二.1
从 QQ 到微信:三次决定命运的选择
一家公司的今天,是它在几个岔路口上做过的几个决定
约 7 分钟 · 2,041 字 · 5 题
看公司史最容易犯的错,是把它读成一串成就。有用的读法正相反:只看岔路口。
一家公司真正被决定的时刻,是它面前同时摆着两条路、而它选了其中一条的那几次。
腾讯 二十多年里这样的岔路口不多,大概三个。下面先用一张表把背景铺出来,
再逐个讲那三次选择各自换来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时间 发生了什么 留下了什么
1998–1999 在深圳成立;推出即时通信软件,后定名 QQ 第一条关系链,和「靠增值服务变现」的基本盘
2001 一家南非投资集团买下近半数股权 这笔早期投资构成了此后二十多年的第一大股东结构
2004 在香港上市 港股身份,以及后面回购与分派的操作空间
2010–2011 一场行业冲突之后转向开放平台与对外投资 第一次关键抉择:从「自己做」改成「投别人做」
2011 微信 上线,由一支独立小团队在广州做出来第二次关键抉择:在自己的主业上再造一个主业
2013–2015 微信支付、公众号、朋友圈广告陆续成型 第 2 节讲的四层结构基本搭齐
2018 组织架构调整,新设面向产业与内容的两个事业群 第三次关键抉择:把云与产业互联网提到集团战略层
2021–2022 监管周期:反垄断、未成年人保护、新游戏审批节奏收紧;随后降本增效 从追规模转向追利润质量,毛利率此后逐年抬升
2023 至今 利润率修复,持续回购注销;AI 投入从边缘走到台前 今天这门课要讲的局面
按公开披露与公司公告整理。本节只挑对今天仍有影响的节点,不是完整编年史
2010 年前后,腾讯在行业里的形象是「什么赛道火就自己做一个」。
那一年的一场公开冲突把这种做法推到了舆论的中心,公司随后做了一次方向性的调整:
不再事事亲自下场,改成开放平台,并大规模用现金去投资合作方。
这个转向的直接产物,就是第 1 节说的第五块拼图。此后十几年里,
腾讯陆续成为电商、本地生活、短视频、游戏研发、社交等一大批公司的重要股东。
到 2025 年末,这张表上的上市部分公允价值 6,727 亿元 ,
非上市部分账面价值 3,631 亿元 。
这次选择换来了什么: 用资本而不是产品去覆盖自己做不好的赛道,
既避免了正面消耗,又让这些公司天然成为微信生态的合作方(流量入口、支付通道、小程序)。
放弃了什么: 对这些赛道的经营控制权。
投出去的公司做得好,腾讯只按股比分一块利润;做得不好,腾讯也只能承受账面减值。
这条路径对今天的直接影响在第 8 节——它造成了一张和主业几乎不相干的第二张资产负债表,
以及一条经常把净利润搅乱的损益线。
2011 年微信上线时,QQ 是公司绝对的地基——用户、收入、组织资源都围着它转。
在这种情况下做一个功能重叠的新产品,等于允许内部两支团队抢同一批用户。
绝大多数公司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因为现有业务的负责人不会同意。
腾讯当时的做法是把这个项目交给一支相对独立的团队(在广州,由张小龙负责),
让它不必迁就既有产品的包袱。结果是几年之内,新产品取代旧产品成了新的地基。
这件事的可迁移经验有两条。 第一,在一家已经成功的公司内部,
真正的创新常常需要组织上的隔离 ——不隔离,新东西会被老业务的 KPI 拖死。
第二,移动互联网是一次换设备 的迁移:用户从电脑换到手机,
关系链要重新在新设备上长一遍,而这个「重新长一遍」的窗口,几年才有一次。
为什么这一段值得在一门讲 AI 的课里花篇幅:因为今天的问题结构是一样的。
如果 AI 助手真的成为新的入口,那就是又一次「关系和习惯要重新长一遍」的窗口。
第 10 节要讨论的正是这件事——而这一次,腾讯是守方,不是攻方。
攻方和守方的区别,决定了打法
2011 年做微信,腾讯是攻方 :新产品失败了损失有限,成功了收益极大,
所以它可以让一支小团队去赌。
2026 年做 AI 助手,腾讯是守方 :
它已经拥有那个入口,任何激进动作的下行风险都远大于上行收益。
这解释了一个常被误读的现象:这家公司在 AI 上看起来「慢」。
慢的原因不一定是能力不足,也可能是它输不起——十几亿人的日常通信不能拿来做实验。
但这只是一种解释,不是定论。
第 11 节会给出另一种可能:慢也可能是因为算力真的不够。
两种解释各有证据,本课的做法是把区分它们的观察点写出来,而不是替你选一个(第 16 节)。
2018 年那次组织调整,通常被概括成一句「拥抱产业互联网」。
落到实处是:把云和面向企业的业务从边缘部门提到了集团战略层面。
今天腾讯云 能出现在第 4 节那张图的中间一段,起点在这里。
紧接着的 2021–2022 年,是中国互联网行业共同经历的一段监管周期。
对腾讯而言,几件事同时发生:网络音乐独家版权被要求解除、未成年人游戏时长被严格限制、
新游戏审批的节奏明显收紧。这些不是针对单一公司的事件,而是整个行业的环境变化,
但它们对一家以游戏和平台为主业的公司影响尤其直接。
公司的应对是两条:一是降本增效 ——收缩不赚钱的业务、控制人员与营销开支;
二是改变收入结构 ——把资源往高毛利的部分挪(自研游戏、视频号广告、云的高价值场景)。
这两条的效果直接写在报表上:毛利率从 2023 年的 48.1% 提到 2025 年的 56.2%,
净利润从 1,152 亿元涨到 2,248 亿元 ——同期收入只从 6,090 亿元涨到 7,518 亿元。
也就是说,这三年利润的涨幅远大于收入的涨幅,增长的主要来源不是卖得更多,是赚得更厚。
第 7 节会把这个「更厚」拆成具体的几块。
2025 年收入
7,518 亿元(三年 +23%)
2025 年净利润
2,248 亿元(三年 +95%)
年报口径,人民币。收入与净利润两组各自按组内比例作图,不跨组比较
三次抉择留给今天的三样东西
① 一张一万亿元的对外投资表 (来自第一次)——第 8 节专讲;
② 一个可以再造主业的组织习惯,以及一个如今必须守住的入口 (来自第二次)——第 10 节回到它;
③ 一条「先赚厚再谈大」的经营路线 (来自第三次与那段监管周期)——下一节拆利润结构。
这三样东西合起来,就是它今天面对 AI 时的初始条件:
钱很多、入口很强、上游一段都不自己做、而且已经习惯了把利润率看得比规模更重。
这一节要带走的一句话 1998 年在深圳成立,次年推出的即时通信软件后来定名 QQ;2004 年在香港上市。 第一次关键抉择是 2010 年前后:一场行业冲突之后,公司从「什么都自己做」转向开放平台与对外投资——今天那张一万亿元的投资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二次是 2011 年在自己的主业上再造一个主业:微信由一支独立小团队做出来,几年内取代 QQ 成为新的地基。 第三次是 2018 年的组织调整,把云与产业互联网提到集团战略层面;紧接着 2021–2022 年的监管周期与降本增效,把公司从追规模改成了追利润质量。 理解这三次选择,才能理解它今天在 AI 上为什么这么走。
检验一下:从 QQ 到微信:三次决定命运的选择
5 道题,选完立刻出反馈。做错的那道,恰好是这一节你真正学到东西的地方。
二.2
利润结构:三个抽屉,和一条横跨抽屉的费用线
这家公司的利润表上有一样东西是别家没有的
约 7 分钟 · 2,159 字 · 5 题
收入结构第 1 节已经给过,这一节换个角度:不看谁卖得多,看谁赚得厚。
从常识讲起。毛利率就是卖 100 块钱、扣掉直接成本之后还剩多少。
对互联网公司来说,直接成本主要是三样:给别人的分成(内容方、渠道、版权方)、
带宽与服务器(含折旧)、以及交易成本(支付通道费之类)。
三块生意的成本构成不一样,所以毛利率天然不同。
2025 年这家公司的整体毛利率是 56.2% ,而 2023 年还是 48.1%。
两年抬高 8 个百分点,对一家七千亿收入体量的公司是很大的变化——
问题是这 8 个百分点从哪儿来。
分部 2025 年收入 同比 赚得厚的来源
增值服务(游戏+社交网络) 3,693 亿元 +16% 自研游戏占比提升——不用向版权方分成
营销服务(广告) 1,450 亿元 +19% 价格、曝光量、闭环占比三条同时推高
金融科技与企业服务 2,294 亿元 +8% 企业服务接近 +20%,规模上来后单位成本下降
合并 7,518 亿元 +14% 毛利率 56.2% (2023 年 48.1%);经营利润 2,488 亿元
2025 年年报口径,人民币。三个分部合计与总收入的差额为其他收入
答案写在最右边一列:这 8 个百分点几乎全部来自结构,不是来自降价或省钱。
毛利率上升有两种来源,含义完全不同——
一种是同一门生意变便宜了 (带宽单价下降、服务器采购价下降),
这类改善有天花板,压到一定程度就压不动了;
另一种是高毛利的生意占比变大了 ,这类改善可以持续很久,
因为它靠的是业务组合的迁移,而不是成本本身。
这家公司属于第二种:自研游戏比代理游戏少一道分成,闭环广告比开环广告单价更高,
云与企业服务的规模效应在摊薄单位成本。可复用的动作:
看到毛利率提升,先分清是「成本降了」还是「结构变了」——
前者要问还能降多久,后者要问这个结构迁移的趋势还在不在。
三个抽屉之外,这家公司的利润表上还多了一样别家没有的东西,而它才是这一节的主角。
问题出在这里:AI 花的钱不听分部的话。
做基础模型的团队算在企业服务里,消费级助手算在增值服务里,
编程与办公工具又是新开的口子。按分部一格格看过去,你会看到三块生意都在赚钱,
却完全看不出「AI 到底花了多少」。
公司的做法不太常见:把散在三个分部里的这几笔钱横向抓出来,单独列一行披露。
这条线在近期的口径里是单季约 88 亿元、年化约 360 亿元 ,
覆盖的产品包括自研大模型、消费级助手、编程助手、办公助手等几个还没有规模收入、
但在实实在在花钱的项目——课程里统一叫它
「新 AI 产品」 。
约 88 亿元
新 AI 产品单季成本费用
横跨三个分部
约 360 亿元
年化 / 全年额度
管理层给出的量级
8 个百分点
对经营利润增速的拖累
报告口径 +9% vs 剔除后 +17%
近一期季报的卖方整理口径,人民币。金额与覆盖范围由公司自行定义,非会计准则科目
这条费用线带来一个很少见的结果:同一份报表上出现了两个经营利润率。
不是算错,也不是两条业务线,而是同一批收入、同一批成本,按两种口径各算了一遍——
差别只在要不要把那几个还在烧钱的新 AI 产品算进去。
先说口径本身。这两个数字都是
非国际准则 口径,也就是剔除了股份支付、
投资收益与减值等非经营或非现金项之后的数——目的是反映主业的持续盈利能力。
在这个基础上再剔一层「新 AI 产品」,就得到了
剔除新 AI 产品后的经营利润率 。
报告口径
非国际准则经营利润率 38.5%
同比持平 ——多年来第一次不再扩张
经营利润增速 +9%
单看这一组,结论是:「一家利润率停止扩张的公司」 。
同一季度
剔除新 AI 产品后
经营利润率 43.0%
同比 +3.1 个百分点 ——历史新高
经营利润增速 +17% ,金额约 844 亿元
单看这一组,结论是:「核心业务的赚钱能力还在变强」 。
近一期季报,两家机构分别提供利润率与金额口径,人民币
两个结论都对——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层次
核心业务在变强(43.0% 创新高),同时公司主动把一部分利润拿去投 AI(38.5% 停止扩张)。
这不是矛盾,是一个决策的两面。
关键在于这两个数字被同时披露出来了 。
如果只有 38.5%,你无法分辨利润率停滞是「核心业务在变弱」 还是
「核心变强但被投入抵消」 ——而这两种情形对一家公司的含义完全相反。
第一种是基本面恶化,第二种是主动投入。
同时给出两个数,等于把这个判断从「猜」变成「看」。
两者之差换算成增速更直观:剔除后 +17%,报告口径 +9%,中间那 8 个百分点,
就是这个季度 AI 投入的价格标签。 知道价格标签在哪,才谈得上判断值不值。
「剔除某某后的指标」在财报里越来越常见,它既可能是诚实的披露,也可能是精心挑选的化妆品。
分辨的办法不复杂,三个问题,按顺序问 。
① 谁定义的
② 剔掉的是不是真花了钱
③ 这个口径能不能一直用
会计准则定义的口径(比如非国际准则剔除股份支付)可比性强 ——
谁来算都是那几项。
公司自己定义的口径,可比性取决于它稳不稳定。
这里的「新 AI 产品」就属于后者:范围由公司自己划。
所以有机构直接把「范围蔓延」列为主要风险之一 ——
如果哪一季悄悄多算进来一个产品,这条线会变粗,但你分不清是
「AI 投入增加了」还是「口径变宽了」。
这就是为什么第 16 节那张跟踪表的第一条不是金额,是名单。
有些「剔除」剔的是非现金项 (减值、公允价值变动),
剔掉它是为了看清经营;有些剔的是真金白银的支出 ,剔掉它只是为了让数字好看。
这里的 88 亿元是真花出去的钱 ——算力、人力、推广,一分不少。
所以它的正确用法是:用 43.0% 判断核心业务的健康度(这是经营指标),
但绝不能拿 43.0% 当作「公司实际赚到的钱」——实际赚到的是 38.5% 那一组。
一句话:剔除是为了看清结构,不是为了改变事实。
第三个问题最容易被忽略:如果某个「新 AI 产品」哪天开始赚大钱了,它还会留在这条线里吗?
如果被移出去,剔除后的利润率会被人为抬高 ——
43.0% 就不再是同一个东西了。
所以这条线的两个方向都要防:多算进来会虚高投入,少算出去会虚高核心利润率。
可复用的规则:任何「剔除某某后」的指标,
第一条要核对的永远是「某某的定义变了没有」,然后才轮到金额。
还有一条边界,第 12 节会用到
这条费用线框住的是「新产品」的运营成本 ,不是「所有和 AI 有关的成本」 。
买卡建集群形成的折旧 ,会落在实际使用这些算力的业务里——
比如广告。所以那部分 AI 成本仍然压在 43.0% 这个数字里面,没有被剔出去。
这不是披露的漏洞,是一个必须理解的边界。
它的正面含义是:43.0% 已经扛住了 AI 折旧的压力还创了新高;
负面含义是:随着折旧在后面几年继续爬坡,这个数字本身也会承压(第 13、15 节)。
这一节要带走的一句话 2025 年三个分部:增值服务 3,693 亿元(+16%)、营销服务 1,450 亿元(+19%)、金融科技与企业服务 2,294 亿元(+8%);整体毛利率 56.2%、经营利润 2,488 亿元。 三块的毛利率不同且都在改善,来源是结构而不是降价——自研游戏比代理游戏少一道分成,闭环广告比开环广告卖得贵,云的规模效应摊薄了单位成本。 真正特别的是第四样东西:公司把几个新 AI 产品的成本费用从三个分部里横向抓出来,单独列成一条费用线(近期单季约 88 亿元、年化约 360 亿元),并同时给出剔除前后两个经营利润率——近一期分别是 38.5% 与 43.0%。 这一节要学会的是:看到任何「剔除某某后」的指标,先问三件事。
检验一下:利润结构:三个抽屉,和一条横跨抽屉的费用线
5 道题,选完立刻出反馈。做错的那道,恰好是这一节你真正学到东西的地方。
二.3
半条互联网:那张一万亿元的第二资产负债表
它不并表、不进收入,却能把净利润搅得面目全非
约 7 分钟 · 2,028 字 · 5 题
从常识讲起。一家公司如果拿自有现金买了另一家公司的股票,会计上要回答两个问题:
这笔资产按什么价记?它的涨跌算不算今年的利润?
答案取决于持股的性质。如果只是财务投资 ,资产按市价(公允价值)记,
市价涨跌可能直接计入当期损益;如果持股比例大到有重大影响 ,
则用权益法——按股比把被投公司的利润分进来一块,叫「分占联营公司损益」。
无论哪一种,被投公司的收入都不会进腾讯 的收入表 ,因为腾讯不控制它们。
规模上,2025 年末这张表的两半是:上市部分公允价值 6,727 亿元,
非上市部分账面价值 3,631 亿元。 作为对照,同年三季度末上市部分曾到过
8,008 亿元 ——两个季度差出一千多亿元,而这期间腾讯什么都没做,
只是被投公司的股价在动。
6,727 亿元
上市投资公司权益
2025 年末,公允价值
3,631 亿元
非上市投资公司权益
2025 年末,账面价值
8,008 亿元
上市部分的季度峰值
2025 年三季度末
公司季度与年度业绩公告口径,人民币。非上市部分按账面值计量,与市场价值不是同一回事
这里要提醒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两半的计量口径不一样。
上市部分是公允价值,也就是按市价;非上市部分是账面价值,
是当初投进去的成本加上后续调整——它既可能远低于实际价值(公司长大了但没重新估过),
也可能远高于实际价值(公司变差了但还没减值)。
所以把两个数字直接相加说「腾讯有一万亿资产」,严格说是把两把不同的尺子放在一起量。
这张表对报表的干扰是实打实的。举个最简单的情形:某一年被投公司的股价整体上涨,
腾讯的净利润会因此多出一大块;第二年股价回落,净利润又少掉一块。
两年里主业的经营可能一点没变,净利润却坐了一趟过山车。
2023 到 2025 年就是一个现成例子:收入从 6,090 亿元涨到 7,518 亿元(三年 +23%),
净利润从 1,152 亿元涨到 2,248 亿元(三年 +95%)。
利润涨幅远大于收入涨幅,其中一部分来自第 7 节讲的毛利率结构改善,
但另一部分来自投资相关损益的变化——这两部分必须分开,否则你会把一次性的账面收益
当成经营在变好。
剥离的办法就是第 7 节介绍过的非国际准则 口径:
它把股份支付、投资收益与减值这类非经营或非现金项剔掉,只留下主业。
所以本课全程用非国际准则口径看经营,用这张投资表单独看资产——两条线不混。
一个必须建立的习惯
看到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净利润大涨或大跌,第一件事不是找经营上的原因,
是先翻一下投资相关损益那几行。
因为这类公司普遍持有大量对外股权,
而股权的账面波动进损益的速度,比任何经营变化都快。
判据很简单:经营指标(收入、毛利率、经营利润率)动了没有?
如果没动而净利润动了很多,那基本可以确定是投资那一侧的事。
第 15 节做账本体检时,这一条会被用一遍。
大多数公司的资产只能通过经营慢慢变成利润,再通过分红回到股东手里。
但这张投资表不一样:它可以整块被分掉。
腾讯历史上做过两次这样的动作——把持有的某家上市被投公司的股份,
作为「实物中期股息」直接派发给自己的股东。
股东收到的不是现金,是另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
这个动作的意义值得想清楚。对腾讯来说 ,它一次性把一大块资产移出了资产负债表,
既兑现了投资收益,也降低了持股带来的监管与关联关注;
对股东来说 ,原本「藏在腾讯股价里」的那部分价值,变成了可以自己决定买卖的独立资产。
为什么这件事对理解今天有用: 它说明这张表不是一块死资产。
当公司需要资源做别的事(比如现在的 AI 投入)、或者认为某块持仓的战略意义已经完成时,
它有一个别的公司没有的选项——把资产直接还给股东,而不必先变成利润。
讲完资产这一侧,必须讲股权结构这一侧,因为它们在同一张棋盘上。
腾讯最大的股东是一家 2001 年就入股的境外投资集团。它持有的比例很高,
而且在过去几年持续以小步减持的方式回收资金 ——到 2025 年报口径,
这一持股比例降到约 22.8% ,同年内下降了 1.2 个百分点左右。
创始人的持股则在 8.8% 上下。
持续减持意味着二级市场上长期存在一个稳定的卖方。
这不是突发利空——它已经持续多年,而且减持方多次说明这是资金安排而非对公司的判断。
但从供需上看,它确实构成一条常年存在的供给。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条常年存在的需求:公司自己的回购。
2024 年回购金额超过 1,120 亿港元;2025 年的股东回报计划是
年度股息约 410 亿港元(每股 4.50 港元,同比上调约 32%),
加上不少于 800 亿港元的回购,合计不低于 1,210 亿港元。
关键在于这些回购全部注销 ——买回来的股票不是放进库存股,而是直接消灭。
在持续注销的带动下,总股本已经降到十年来的最低水平。
注销和不注销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不注销只是把股票换了个持有人,
注销才是真正让股份总数变少。 至于股份变少对每股口径意味着什么,
留到第 17 节和价格一起讲。
供给这一侧
第一大股东持股约 22.8% (2025 年报口径),过去数年持续小步减持。
特点是可预期、非事件性 ——它不是突然砸盘,是一条常年的细水长流。
含义:这家公司的股份供给,长期比一般公司多一条来源。
同一张棋盘
需求这一侧
公司回购并全部注销 :2024 年超 1,120 亿港元;2025 年计划不少于 800 亿港元。
再加年度股息约 410 亿港元,2025 年股东回报合计不低于 1,210 亿港元 。
含义:总股本持续下降,已到十年最低。
这一节要带走的三句话
① 一万亿元的投资表不并表 :它不贡献收入,只贡献资产波动和一部分损益——
所以看经营要用非国际准则口径把它剥掉。
② 两半的尺子不一样 :上市部分按市价,非上市部分按账面值,不能简单相加后当成市场价值。
③ 股权结构上有一条常年的供给(大股东减持)和一条常年的需求(回购注销) ,
两者同时存在很多年了。
本课后面只在两个地方还会用到这张表:
第 15 节做账本体检时把它和主业分开读,第 17 节讨论价格时说明它为什么让「这家公司值多少」变成两个问题。
这一节要带走的一句话 2025 年末,腾讯持有的上市投资公司权益公允价值 6,727 亿元,非上市投资公司权益账面价值 3,631 亿元,合计超过一万亿元;同年三季度末上市部分一度达到 8,008 亿元——两个季度的波动就有一千多亿。 这张表的三个特点:不并表(被投公司收入不进腾讯收入)、按公允价值或权益法计量(所以会把净利润搅乱)、以及可以被直接分掉(历史上曾把两家上市被投公司的股份作为实物股息分给股东)。 与它相对的是股东回报这一侧:2025 年公司计划的年度股息约 410 亿港元+回购不少于 800 亿港元,合计不低于 1,210 亿港元;回购全部注销,总股本已降到十年最低。 本课的处理办法只有一句:把这张表和主业彻底分开读。
检验一下:半条互联网:那张一万亿元的第二资产负债表
5 道题,选完立刻出反馈。做错的那道,恰好是这一节你真正学到东西的地方。
二.4
护城河与短板:把好话和坏话放在同一页上
一家公司最该被诚实描述的,是它做不到的那几件事
约 7 分钟 · 1,953 字 · 5 题
「网络效应」这个词被用得太滥,所以先把它讲准:
一个产品的价值随着使用它的人数增加而增加,才叫网络效应。
电话是典型——只有你一个人有电话,电话毫无用处。
关系链是网络效应里最硬的一种,因为它的迁移成本不由个人承担,由群体承担 。
你一个人换通信软件没有意义,你得说服通讯录里的所有人一起换。
而人越多,说服全体的难度越大。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十几亿账户的通信产品,
几乎不可能被一款更好用的产品直接取代——它要被取代,通常得等一次换设备的迁移(第 6 节)。
但要诚实:关系链保得住通信,保不住时长。
用户可以一边每天打开微信 几十次,一边把真正沉浸的两小时交给别的平台。
第 5 节讲过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所以这条护城河的准确表述是:
它保证了入口地位,不保证注意力份额。
游戏在多数人印象里是一门赌博式的生意:押中一款爆款吃三年,押不中就难过。
这个印象对大部分厂商是准确的,但对做得最好的少数几家不准确 。
区别在于常青游戏 的数量。
一款上线多年、仍在贡献主要流水的产品,背后是一整套工业化能力:
持续的内容更新、赛季与版本节奏、电竞与社区运营、跨代际的玩法迭代。
这些能力不体现在任何单一指标上,但它决定了一个事实——老产品的衰减速度。
对财务的影响非常直接:押爆款的公司,收入是跳跃的、不可预测的;
靠常青产品的公司,收入是可以一年年复合上去的。
第 15 节做账本体检时会看到,这条能力在报表上留下的印子是预收款项的稳定与厚度。
这条护城河的边界也要写清楚:它守的是存量,不是增量。
常青产品能保证收入不掉,但要增长,还是得靠新品和出海——而后者正是下面要讲的短板之一。
第三条护城河最朴素:它有足够的钱,同时做完扩张和回报两件事,还剩得下。
具体的形状是:经营产生的现金覆盖了 AI 资本开支,覆盖之后还能支撑一个
不低于 1,210 亿港元的年度股东回报计划 (2025 年:股息约 410 亿港元 + 回购不少于 800 亿港元),
而净现金仍在增加。
但这条护城河有一个必须挑明的前提——它一半是纪律,一半是规模。
和本系列前面几家北美公司相比,这家公司的单季资本开支还差着接近一个数量级。
现在的从容部分来自「投得还不算多」;等投入真的爬到那个量级,这笔账要重算。
不把这一句说出来,「现金流健康」就成了一句空夸。
三条护城河,一句话各自的边界
① 关系链 :保得住入口,保不住注意力份额。
② 游戏工业化 :守得住存量,增量还得靠新品与出海。
③ 现金从容 :一半是纪律,一半是「还没投到那个量级」。
把边界写在护城河旁边,是本课的基本做法。
只写优势不写边界,读者会形成一个没法被证伪的印象,而没法被证伪的印象在投研里是负资产。
04
四条短板,以及怎么分辨「结构性」与「阶段性」
短板不是坏话,它是限制条件 。而限制条件有两类:
结构性的 (由生意本身或外部环境决定,公司努力也改不了)和
阶段性的 (当下不行,但有明确路径变好)。两类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结构性的只能接受并折算进预期,阶段性的可以设一个观察点等它兑现。
① 监管敞口
② 出海
③ 算力受限
④ 模型位置
性质:结构性。
国内新游戏上线需要先取得版号 ;
未成年人的游戏时长有硬性限制;支付、平台规则、内容审核各有其监管框架。
这些都不在公司手里,而且不会消失。
2021–2022 年那一轮(第 6 节)是一次极端情形的压力测试:
它证明了这条敞口是真的,也证明了公司能靠调整结构活过来。
正确的处理不是预测下一轮什么时候来,
而是承认这条敞口的存在,并在评估长期增速时给它留出位置。
性质:介于两者之间,偏阶段性。
2025 年中国自研游戏的海外收入增速高于国内(第 3 节),
出海是这个行业弹性最大的一段 。而在这一段上,这家公司主要靠投资与代理参与,
自研产品在海外的统治力不如它在国内的地位。
为什么说偏阶段性:它缺的不是钱,也不是发行渠道,
而是「做给海外用户玩的产品」这件事本身的经验积累 ——这是可以补的,但要时间。
观察点:国际游戏这块收入的增速能不能持续高于本土游戏,
以及自研产品在海外榜单上的位置。
性质:结构性(在当前的外部环境下)。
第 4 节讲过,它在上游一段都不自己做。
境外高端加速卡受出口管制 约束,国产卡的产能与交付节奏构成实际天花板。
后果是双向的:模型训练的规模受限,云能卖给外部客户的容量也受限 ——
第 11 节会把这条约束讲透。
它之所以是结构性的,是因为解除它需要两件公司控制不了的事之一:
管制放松,或者国产供给显著改善。 前者是政治,后者是别人的产能。
性质:阶段性。
自研模型已经进入国内第一梯队,但在公开基准上不是排第一的那一个(第 11 节给数字)。
为什么归为阶段性:模型能力的排名在过去两年里反复换手,
几个月就能翻盘 ——这类排名本身的稳定性很差,不适合当成长期结论。
而且对这家公司来说,模型排名并不直接决定收入。
它的 AI 变现主要发生在广告与内容效率上(第 12 节),
那一侧要的是「够用且便宜」,不是「基准第一」。
把四条短板排一次序,得到的结论
真正结构性的只有两条:监管敞口,和上游全靠买带来的算力约束。
这两条不会因为公司更努力而消失,只能计入预期。
另外两条(出海、模型位置)是阶段性的 ,
各自都有明确的观察点,可以等它兑现或证伪。
这个排序方法比结论更重要:拿到任何一份「风险清单」,
先把每条标上「结构性」还是「阶段性」。
结构性的决定你对这门生意的长期预期,阶段性的决定你未来几个季度该盯什么。
单元二到此结束。下一单元进入正在发生的技术变化——
先从那个所有人都在抢的位置讲起:AI 时代的入口。
这一节要带走的一句话 三条护城河:①关系链的网络效应——迁移成本由群体承担,个人退出无效;②游戏的工业化能力——把生意从「押爆款」变成「运营常青资产」,收入因此可复合;③现金这一侧——自由现金流覆盖资本开支与股东回报之后仍有余量,2025 年股东回报计划不低于 1,210 亿港元。 四条短板:①监管敞口——游戏审批、未成年人保护、支付与平台规则都不在自己手里;②出海弱于国内同行,而出海恰是行业弹性最大的一段;③上游一段不做,高端算力受出口管制约束,扩张速度由别人决定;④自研模型进了第一梯队但不是领先者。 判断一家公司,看它的短板是「结构性的」还是「阶段性的」——这一节给出区分办法。
检验一下:护城河与短板:把好话和坏话放在同一页上
5 道题,选完立刻出反馈。做错的那道,恰好是这一节你真正学到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