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专访马斯克
这场对谈和本合集里其他任何一场都不一样:提问方不接受他的任何前提,全程反驳,后半程接近正面争吵,中间他还当场喊话说这段别剪掉。因此它逼出了很多在财报会和公司活动上不会出现的东西。
前半场是他这一年把 AI 时间表讲得最直接的一次:他预计 AI 在五年左右超过全人类智能的总和,十年后远超;并预言 2036 年钱将不再重要。而当被追问那你的股东买的到底是什么,他的回答是通缩而不是通胀才会成为问题。
中间有一段具体到可以落地的 AI 安全提议:他建议前沿公司每一两周开一次电话会,新模型发布前给竞争对手一到两周时间通过接口做安全测试,理由是竞争者比政府更懂技术,也有动机互相盯着。他还坦承了一件很少有人会主动说的事:自己创办 OpenAI、间接促成 Anthropic 出走,实际上加速了 AI,而这并非本意。
关于中国的判断是全篇最硬的一段:中国用相对少的算力做到了目前的水平,一旦算力充足很可能就是领先者;中国的发电量已经超过美欧印总和;而且中国在光刻问题上比多数人以为的更接近突破。
后半场转入政治,双方在乌克兰、对外援助、欧洲移民三个问题上激烈交锋,其中援助中断是否致人死亡那一段,他连说了几次零。这部分逐句呈现双方原话,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涉及可核查的事实分歧在右栏单独标注。
经济学人埃隆,非常感谢你接受访问。在特斯拉超级工厂这里,介绍你的时候很难不用最高级的形容词。我是说,你为建造未来所做的事,大概比当今活着的任何人都多。
Musk我总体上确实在造很多东西。
经济学人你确实在造很多东西。
Musk我想我是个本能型的建造者吧。我就是喜欢造东西。
经济学人你整天到处跑着造东西。你开创了电动车,你彻底改变了太空旅行,你现在有一个前沿的 AI 模型,还有人形机器人。我们能不能从这里开始:如果你成功了,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Musk十年。那我们说的是 2036 年。
经济学人是的。希望我们俩都还在。
Musk希望如此。很可能我们都还在。
很难想象一个不存在压倒性数量的人工智能的未来。也就是说,十年后我预期人工智能会远远超过人类智能的总和。是远远超过。
事实上,我认为 AI 可能在五年左右就会超过人类智能的总和。五年。大概五年,这是我的猜测。
所以除了做人本身,大概不会有什么事是 AI 做不过人的。
经济学人说得更平常一点,生活会是什么样?
Musk最可能的结果是一个惊人富足的时代,任何人都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任何东西。
这话听起来也许荒唐,但是,我们现在是 2026 年,看看 2036 年我们走到哪一步。
当然,有些事情可能让这一切脱轨,比如一场大规模的全球热核战争之类的。但假设没有第三次世界大战,我认为我们正走向一个惊人富足的时代。
经济学人所以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乐观和兴奋的讯息。
它们对应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访谈里这两个数字挨得很近,容易混成一个。
五年左右,是 AI 超过全人类智能总和的那个时点。十年后,是远远超过的那个状态。前者是一个交叉点,后者是交叉之后拉开的距离。
值得注意的是他给的口径是智能总和,而不是超过最聪明的那个人。这个口径要求的门槛高得多,但同时也更难被证伪,因为人类智能总和本身没有公认的度量方式。
可以和他同年其他场合的口径对照:在 xAI 全员会上他讲的是能源约束,在特斯拉财报会上他讲的是芯片约束。这里他直接给时间表,没有附加任何约束条件,措辞比在投资者面前松得多。
热核战争之外,他没有留别的口子
这一处措辞值得留意。
他为富足这个预测设定的失败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全球性热核战争。他没有把技术路线走不通、能源不够、芯片不够、监管叫停列为可能的失败原因。
而这几项恰恰是他在同一年其他场合反复强调的约束。在面对投资者时,芯片供给被他称为存亡问题;在面对公众媒体时,这些约束都消失了。
这个差异本身就是信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给出的确定性水平并不一致,交叉阅读比单篇阅读可靠得多。
经济学人富足这件事我们待会儿谈。但先说一件非常具体的事:你的公司打算怎么赚钱?因为在 SpaceX 的招股书里,看起来绝大部分收入将来自 AI,来自 Grok,而不是像 SpaceX 现在这样把东西送上太空。十年后你的公司在做什么,又靠什么赚钱?
Musk你其实可以把经济理解成数字智能和物理智能。
我们现在推进得非常快的是数字智能。显然是 AI,而且似乎几乎每过一周就有更多的 AI 突破,它能做到某件之前做不到的了不起的事。但它仍然多少被限制在数字领域里。它没有末端执行器。
你需要以人形机器人形式出现的末端执行器。一句话说,你需要很多很多机器人。
然后你就可以从智能只在数字世界里显现,走到智能去塑造原子。
你说,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商品的生产和服务的提供。如果你有海量的机器人加上海量的数字智能,你得到的就是一种准无限的经济。
所以未来会和过去非常非常不同。我认为没有任何类比或者比喻,能说明我们即将经历的变化有多大。
经济学人我理解这一点,我也在试着弄明白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在某种意义上……
Musk那会相当不可思议。
这个词的选择透露了他对机器人的定位
末端执行器是机器人学里的术语,指机械臂最末端那个真正接触物体的部件,比如夹爪、吸盘、焊枪。
它的特征是本身不做决策,只负责执行上游发来的指令。
他用这个词来指代整台人形机器人,含义就很清楚了:在他的架构里,机器人不是智能的载体,而是智能的手。本体只需要有限的本地智能,真正的决策由大模型完成。他在本篇后面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定位。
这与他在特斯拉财报会上讲的乐队指挥是同一套架构,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把 Optimus 的芯片依赖称为存亡问题:手离开了脑,就只是一具人体模型。
这个错位在后面还会重复出现
记者问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财务问题:钱从哪来。
而他的回答绕开了收入结构,转向了经济这个概念本身该如何定义。
这不是回避,而是他论证方式的一贯特征:他倾向于先重新定义问题的边界,再在新边界内回答,因为在旧边界内他的答案会显得不合理。
下一段的钱不重要,是这个动作的延续。如果经济变成准无限的,那么收入结构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了。
需要判断的是这个重新定义是否有效。关键在于准无限这个前提是否成立,而它依赖的正是机器人产量与智能水平这两件尚未兑现的事。
经济学人我们也会谈到风险。但先说你怎么赚钱,因为说到底,人们买你的股票是因为期待你赚钱。
Musk我再做一个预测。钱在 2036 年将不再重要。
经济学人我不太确定买你股票的人会认为 2036 年钱就不重要了。
Musk你要钱是为了什么?你要钱是为了商品和服务,对吧。你要钱显然是为了食物、住房、交通、娱乐。那么,如果这些东西丰富到机器人和 AI 提供的商品与服务已经超过任何人可能消费的量,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要钱做什么?
经济学人但在从现在到那时之间,你要造这些机器人,你会需要钱。
Musk当然。
经济学人你是在卖这些机器人吗?你是在卖人形机器人,还是用你控制的这些人形机器人去生产商品和服务?
Musk我想,如果我认为我会去控制一个远比我聪明的超级天才 AI,那大概是一种虚荣。
我认为我们能做也应该做的,是确保 AI 拥有好的价值观,让它在意人类,让它希望我们幸福和繁荣。
我的生物神经网络告诉我,对 AI 安全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最大限度地追求真相并保持好奇。如果做到这一点,我认为它会善待人类。
他没有回答收入问题,而且明确说了不打算回答
这一段的实际内容是:公司的长期价值主张,建立在一个货币本身失去意义的世界模型上。
对任何用现金流折现来估值的人,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管理层的时间视野远超通常的估值模型区间。他后面谈到公司控制权时会明确说,他要的就是五到十年甚至更长的视野。
第二,管理层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在这个框架内论证回报。被直接追问三次之后,他给出的仍然是世界会变得不同,而不是收入会来自哪里。
这不构成看多或看空的理由,但它是一个必须计入的事实:如果你的持有逻辑依赖于管理层与你共享同一套估值语言,这段对话说明并不共享。
这与外界对他的通常印象相反
外界常见的批评是他试图掌控一切。而这里他说,认为自己能控制远比自己聪明的 AI 是一种虚荣。
这个转向把安全问题从控制改成了对齐:不是想办法关住它,而是想办法让它一开始就在意人类。
他给对齐开出的药方只有一条,就是最大限度追求真相并保持好奇。
这条药方的逻辑值得单独想一想:它假定求真本身会导向善待人类,理由大概是一个真正好奇的系统不会想要毁掉信息最丰富的对象。这个假定在 AI 安全领域并非共识,他也没有展开论证。
经济学人那我们把这个拆开说。你确定十年后人类不再掌控局面?
Musk我认为不太可能。同样的道理,如果 AI 和人类之间的智能差距,远大于人类和黑猩猩之间的智能差距,那就很难想象是黑猩猩在当家。
而我们本质上就是黑猩猩演化来的一种形式。不久之前我们还在丛林里荡树枝、吃香蕉。顺便说,我们现在还是吃香蕉的。
经济学人确实。而且有时候也还是会荡树枝。
Musk是啊,荡树枝挺好玩的。有点让人想起过去。为了怀旧,偶尔荡一下树枝挺好。我觉得应该多荡荡树枝。那比人们以为的有意思得多。
经济学人这一点我同意你。荡树枝我完全支持,我喜欢荡树枝。
他不是在说人类会被消灭,而是在说人类会失去决定权
黑猩猩这个类比常被读成末日预言,但他实际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黑猩猩今天并没有灭绝,它们只是不再决定这个星球上发生什么。他讲的是决定权的转移,不是生存的终结。
这与他上一段的对齐主张是自洽的:既然掌控权守不住,那么唯一还能影响结果的变量就是掌权者的价值观。
需要留意这个类比隐含的一个假定:它假设智能差距会自动转化为支配关系。这在人与黑猩猩之间成立,但那是几百万年演化与生态竞争的结果,不是智力测验的直接推论。
经济学人但听你现在这么说,我确实很惊讶,因为我把你这些年说过的话听了一遍。十年前你上过一档播客,我记得是和 Neil deGrasse Tyson,你说最让你恐惧的是 AI 里的快速递归自我改进。
Musk是的。
经济学人你还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你说我们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当宠物拉布拉多。当然,拉布拉多是挺快乐的动物。但 2023 年你签名要求放慢 AI,因为你担心它。
Musk我只是签了名,作为大概五百个人当中的一个。我只是那份东西上众多签名中的一个。
经济学人但我记得就在去年,你在 Ted Cruz 的播客上还说,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概率,杀人机器人会灭绝人类。
Musk是的。
经济学人那时候你听上去很担心。现在你看起来对此非常放松。你改主意了吗?
Musk我仍然认为 AI 和机器人有风险,那不是零。
我想我在哲学上的结论是往好的一面看。我看不出有任何办法能真正阻止 AI 和机器人这股难以置信的势头。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就算真有一个停止按钮,我们大概也不该按下去。因为最可能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获得难以置信的富足。
经济学人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你现在似乎已经认定它是不可避免的了,那就往好处想,享受这趟旅程。
Musk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享受这趟旅程吧。我现在的哲学就是这个。因为说实话,AI 和机器人这里似乎存在一种不可阻挡的进展,就算我想停下它,我也停不下来。
他的立场变化是有方向的,而且方向对他的商业利益有利
把时间线排一下会更清楚。
十年前:递归自我改进最让人恐惧。2023 年:签名要求暂停。去年:百分之十到二十的灭绝概率。今天:就算有停止按钮也不该按。
态度是单向变化的,而且变化的方向与他自身位置的变化同步:从旁观者变成 xAI 的所有者。
他给出的理由是挡不住,这个理由本身有相当的说服力。但读者需要同时看到:挡不住这个判断,恰好也是继续全速前进的商业理由。
这里不是说他不真诚,而是提醒一个方法:当一个人的判断与他的利益指向同一个方向时,这个判断需要更强的外部证据来支撑,而不是更少。
她把他自己过去的话按时间顺序摆了出来
这一段的提问方式值得单独看。
她没有用自己的观点去质疑他,而是逐条引用了他本人在不同年份说过的话,然后只问了一句你改主意了吗。
这个做法的效果是让他无法用重新定义问题来化解,因为所有的材料都是他自己提供的。
他的应对也很清楚:对 2023 年那次签名,他淡化了自己的角色,说只是五百分之一;对灭绝概率,他没有否认;对态度转变,他承认了,并给出了理由。
这是全篇他第一次被迫承认自己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经济学人你还认为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概率,杀人机器人意味着人类的终结吗?用他们的说法,那是一个很高的毁灭概率。
Musk从长期看我们当然都会死。按照物理学的标准模型,宇宙的终点是一锅漫长、无聊、逐渐冷却的稀薄灰汤,也就是所谓的宇宙热寂。
所以如果热寂确实是我们这个现实的结局,那么一切就真的只关乎旅程,因为终点是糟糕的。
经济学人可十年不是很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可能还很远。如果十年内是百分之十到二十,那么,如果你认为一枚火箭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概率会爆炸并炸死你,你还会坐进去吗?
Musk会。但假设你对此无能为力。我想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坏结果的概率降到最低。
但要阻止智能和机器人……我很长时间里都拒绝参与 AI,或者说,创办 OpenAI 本质上是为了制衡谷歌,因为当时他们多多少少垄断了 AI。
然后 Anthropic 从 OpenAI 分裂出来。要说的话,我的这些行动其实是加速了 AI。
我本来并不是想加速 AI 的。但创办了 OpenAI,然后 Anthropic 从中分裂出去,而现在 Anthropic 是 AI 领域的领先者。这些行动实际上产生了连锁效应,加速了 AI,而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看起来所有的路都通向 AI 的加速。那我就想,好吧,你要么为此难过,要么加入这个俱乐部。
经济学人你确实加入了这个俱乐部。
Musk打不过就加入嘛。
他承认自己的防范动作,结果是加速
这段值得单独标出来,因为公众人物很少这样复盘自己。
链条是他自己讲的:担心谷歌垄断 AI,于是创办 OpenAI 制衡;OpenAI 内部分裂出 Anthropic;今天这两家都是前沿。
也就是说,一个以减速为目的的干预,产生了增加参与者、加剧竞争、从而加速整体进展的效果。
这在政策分析里是一个常见但容易被忽略的现象:当竞争本身是进展的驱动力时,引入制衡者等于引入加速器。
对读者的实际用处在于:下次听到有人主张用增加竞争者的方式来约束某个行业时,这是一个现成的反例。
他用宇宙终局来回避一个十年期的问题
热寂是热力学第二定律推出的宇宙远期图景:熵持续增加,能量差异消失,最终一切归于均匀而冰冷的状态,不再有任何可用能量。
它的时间尺度是万亿年以上。
这就是记者立刻指出的问题所在:提问的是未来十年的灭绝概率,而他的回答用的是宇宙尺度。在万亿年的尺度上一切都无所谓,但这对判断十年内的风险没有帮助。
这是一种常见的论辩动作,值得识别:把时间尺度拉到足够远,任何具体风险都会显得微不足道。记者当场用火箭那个反问把尺度拉了回来。
经济学人你确实加入了,而且非常成功。但在尽量降低风险这件事上呢?其他几位模型开发者一直在推动各种降低风险的办法。就在上周,Demis Hassabis 提出了一个公私合营监管机构的方案。我记得你说那是讨论的好起点。你觉得你们几个应该更积极地推动某种机制落地,还是你认为那也做不到?
Musk我给 Demis 的建议是这样的,因为在他发表那篇东西之前,我和他谈了几个小时。
我们最快能做的事情,是让领先的 AI 公司至少见个面,或者每隔几周开一次电话会,讨论一下任何安全和安保方面的问题。
还有就是,在一个突破性的新前沿模型发布之前,也就是那种比现有任何东西都聪明得多的模型,应该给各家相互竞争的 AI 公司一个机会去测试这个模型是否有有害影响,并且能够建议暂停发布,先把这些安全问题解决掉。
我觉得这是我们能做的、简单而快速的事。随着时间推移它可以演化成更多的东西,但我认为这一步会是明智之举。
经济学人那你们为什么还没这么做?你们大概就五个人,对吧?大家都直呼其名,Dario、Demis、Sam。你们彼此并不怎么喜欢对方。而且你们也都在竞争,都想做第一。
Musk是的,但我认为这正是竞争者可以让彼此保持诚实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对政府里那些没有深厚技术理解、也不在 AI 前沿的人来说,要判断某个东西该不该发布是相当困难的。而竞争对手,如果给他们一两周时间去审查一个新模型,是可以指出问题的,而且他们有动机让彼此保持诚实。
经济学人你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去做这件事吗?你们彼此不怎么喜欢。如果真这么做了,Sam Altman 不会觉得你要偷走他所有的想法吗?
Musk我们说的只是,最短一周的私下测试就够了。这不是把 AI 交出去,只是去测试它。
经济学人你提过这个方案吗?
Musk就是通过一个接口之类的方式去测试它。我觉得这大概是件好事。
经济学人你提过吗?
Musk我跟 Demis 提过,我想我也会跟 Dario 谈谈这件事。当然,还有一些非常有实力的中国 AI 公司,有好几家都很不错。比如新的 Kimi 模型。
它的价值在于门槛极低
大多数 AI 治理讨论停在原则层面。这个提议不同,它把要求压到了几乎无法拒绝的程度。
不交模型,只开接口;不要长期审查,只要一到两周;不设新机构,先从打电话开始。
每一条都在消除对手拒绝的理由。这是典型的先把制度跑起来,再让它长大的思路,他自己也说了可以随时间演化成更多东西。
对关注这个行业的人,这段的实际用处是给了一把尺子:今后看到任何一家前沿公司发布重大模型,可以问一句,有没有给同行做过发布前测试。这是一个可观察、可验证的行为指标,比任何安全承诺声明都硬。
敌意在这里被当成了制度设计的资源
记者的假设是:关系不好所以合作不了。他的回答把这个假设反过来用了。
逻辑是:安全审查最怕的是审查者放水,而竞争对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给你放水的人。
这在制度设计里叫激励相容,也就是让参与者出于自身利益去做你希望他们做的事,而不是依靠他们的善意。
需要留意它的另一面:同样的激励也会导致过度指控。一家公司有动机指出对手的真实风险,也有动机夸大它以拖延对手发布。这个提议里没有解决误报问题的机制。
经济学人Kimi K3。上周出来的那个,几乎和 Fable 一样好了,对吧?
Musk我觉得现实地说,Fable 仍然明显是最聪明的模型,我想任何人现实地看都会这么说。但 Kimi 那个模型现在已经相当接近 Fable 了。
Anthropic 有 Mythos,Fable 就是从它衍生出来的。我认为他们二月份就已经准备好了。所以他们手上还有更强的东西,我不确定他们会叫什么,可能是 Mythos 2 或者 Fable 6 之类的,总之是比二月份那个好得多的东西。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有了,而且我认为他们随时可以发布。
经济学人在谈到发布之前,你怎么看中国的模型以及围绕它的地缘政治?你担心中国追上来甚至领先吗?
Musk鉴于中国的 AI 公司是在算力相对较少的条件下做到今天这个水平的,看起来如果它们有大量算力,它们很有可能就是领先者。而在某个时点,它们大概率会拥有大量算力。
经济学人所以它们会。因此它们会成为领先者。
Musk它们很有可能在某个时点成为领先者。
你可以这样看 AI 的约束,本质上就是电力和 AI 芯片,而对于物理 AI,也就是机器人,中国也有一些非常好的机器人公司。事实上他们还有机器人体育赛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经济学人看过。我上次在北京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机器人。
Musk他们还搞机器人的拳击赛或者格斗赛,挺有意思的。我看过一段视频,有个机器人头被打掉了还在继续打,看着挺滑稽。我觉得机器人格斗会相当好看。
中国在机器人上非常强,在数字 AI 上也非常强。
而如果你看发电量,AI 取决于那个限制因素是什么,是芯片还是电力。中国的电力比美国多得多。事实上中国的发电量已经超过美国、欧洲和印度加起来的总和了,而且还在往上走。我的猜测是中国会达到美国发电量的四倍,这大致与人口比例相称。
算力相对少却做到这个水平,这个观察是全段的支点
他的论证结构值得看清楚。
前提是:中国的 AI 公司是在算力受限的条件下达到当前水平的。这是一个可观察的事实。
推论是:如果去掉这个约束,它们很可能领先。
这个推理方式在实务上很有用,因为它衡量的是效率而不是当期成绩。在资源受限下的表现,比在资源充足下的表现更能说明能力。
而他随后把约束拆成了两项,电力和芯片,并指出中国在电力上极其充足。两句合起来的含义是:中国被卡住的只有一项,而那一项是可以被突破的。
这就是他后面说光刻问题的铺垫。
它是一个人均对齐的推论,不是一个预测模型
他讲了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要分开看。
已经发生的:中国发电量超过美欧印之和。这是可查证的事实,属于当期数据。
他的估计:中国最终达到美国的四倍。他给的理由是这大致与人口比例相称。
这个推理的实质是假定中国的人均用电量最终会收敛到美国的水平。中美人口比约为四比一,所以总量就是四倍。
需要留意它的边界:人均用电收敛是一个关于发展阶段的假设,不是一条经济规律。能源效率的提升、产业结构的差异、气候条件都会影响终值。这个数字有用,但它是一个上限式的参照,不是一条可外推的曲线。
经济学人美国政府该怎么办?如果一个威权政权在最强大的技术上遥遥领先,这应该是有点让人警惕的。美国政府一直在做的,显然就是用出口管制之类的手段把中国压住。你认为他们应该禁止使用 Kimi K3 吗?
Musk美国政府做不到。他们可以通过某种法律阻止美国公司使用中国模型,但他们没法阻止世界其他地方使用。美国政府对中国或者世界其他地方并没有管辖权。
经济学人那你认为他们应该阻止美国公司使用吗?现在确实有这样的讨论。
Musk我认为那没有帮助。那并不能真正阻止中国成为 AI 的领先者。
对数字智能来说,归根到底是你有多少 AI 算力。你有多少芯片,你有多少电力?
所以我认为现在的约束其实在电力和冷却上,比在 AI 芯片上更多一些,因为 AI 芯片的功耗非常非常高。
我们会谈到水的问题,但实际上 AI 的耗水量微不足道,几乎为零。而电力需求非常高。
经济学人这大概就是你在考虑轨道数据中心的原因。
Musk是的。在中国,任何 AI 芯片开不了机的约束是电力。像电力、冷却、电气设备这一整套。在中国以外,AI 芯片的制造速度已经超过了新增电力上线的速度。
经济学人中国以外,明白了。
Musk而由于美国禁止了最先进 AI 芯片对华出口,中国多少处在芯片饥饿的状态。
经济学人所以它们在把手上的芯片用得越来越高效。而 Kimi K3 最引人注目的一点,就是它们的效率。
Musk而且我认为,中国在解决光刻问题上,比多数人以为的更接近,那将使它们能够以非常大的产量制造 AI 芯片。
所以我们不该让这场对话变成只谈中国。目前在中国以外,约束是电力;在中国境内,约束是芯片。一旦我们用太空中的 AI 数据中心解决了电力约束,那么在中国以外,约束就会重新变回芯片。
管硬件和管软件,效果不是一回事
这段的区分很干净。
管硬件,比如禁止光刻设备和芯片出口,改变的是对方的生产能力,效果是实质性的。他自己也承认这让中国处于芯片饥饿状态。
管软件,比如禁止本国公司使用对方的模型,改变的只是本国的使用范围。模型一旦发布就可以被全世界下载和部署,管制方无法影响其扩散。
他的结论因此是:前者有用,后者对胜负没有影响。
这个区分在判断相关政策消息时很实用:看一条管制措施是作用于产能还是作用于使用许可,基本就能判断它的实际分量。
为什么这一句是全段最重的判断
光刻是芯片制造中把电路图案投射到硅片上的工序,先进制程依赖极紫外光刻设备,全球目前只有荷兰一家公司能造,且对华出口受管制。
这是当前芯片管制体系的支点:管住光刻设备,就管住了先进芯片的产能。
所以他那句更接近突破,含义是整个管制体系的时效性可能比外界预期的短。
把它和前一节连起来读,逻辑就完整了:中国现在被芯片卡住,但电力极其充足;一旦光刻突破,被卡住的那一项消失,而充足的那一项仍在。
注意他没有给时间表,也没有给证据来源,这是一个判断而非情报。
解开一个,另一个立刻变成瓶颈
把他讲的整理成一张表就很清楚了。
中国境外:现在卡电力和冷却,芯片相对充足。中国境内:现在卡芯片,电力极其充足。
两边卡的东西正好相反,这解释了两边不同的技术演进方向:算力受限的一方被迫在效率上创新,电力受限的一方被迫在能源与散热上创新。记者提到的 Kimi K3 的效率,正是前者的产物。
更有用的是那句关于轮转的推论。如果太空数据中心解开了电力约束,那么境外的瓶颈会立刻变回芯片。
这同时解释了他为什么要同时推进轨道算力和自建晶圆厂:他不是在两个方向上分散下注,而是在为已知的下一个瓶颈提前布局。
经济学人这在我听来意味着,如果你想要某种整体性的安全约束,你需要中国和美国一起来做。而你刚才提到的那五家模型公司一起合作,大概也应该把那些在做前沿模型的中国公司包括进来。
那你认为政府需要参与吗?
Musk我的建议是,如果一些领先的 AI 公司说某个新模型非常危险,而生产这个模型的公司没有采取措施去应对这种危险,那么它们应该提醒政府采取行动,限制这个模型的发布。
而那可能是中国政府的行动,也可能是美国政府的行动。真正有权力在这里采取行动的,其实就是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
经济学人我想人们会担心把这件事交给一群模型开发者来决定。你看美国政府对 Mythos 做的事,他们介入了,因为他们担心网络安全风险,而他们用的是出口管制的威胁,来阻止这个模型被广泛发布。我很难想象政府会不想保有那种权力,也就是最终由他们来决定它能不能发布。
Musk我认为他们应该保有那种权力。但事情并不是政府里有人发现了 Mythos 有什么可怕的网络安全风险。是亚马逊指出了这一点,是亚马逊打电话给白宫的。
经济学人所以你想要的是一个由模型开发者互相检查彼此工作的体系。如果有什么让他们担心的,就告诉政府。
Musk如果有什么令人担忧的东西,而那家公司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应对那个风险,那就是政府该介入并采取行动的时刻。
经济学人人们一直跟我说,我们必须在未来六个月内建立起某种体系,因为模型进步得太快了。
Musk六个月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经济学人所以你觉得比六个月还要短?
Musk我是说,AI 突破的公告太多了,有时候一天好几个。上周有多少个?
经济学人很多。
Musk我都数不过来了。
经济学人所以不管是 Demis 的方案还是别的方案,听你的意思,你们需要现在就聚在一起把这个建起来。
Musk是的,我的建议是我们至少开某种非正式的每周或每两周一次的电话会,并且给竞争对手一到两周的提前接触时间。
我认为这个激励是起作用的,因为竞争中的公司很可能理解某个东西是不是安全风险,而且他们不会不好意思去指出竞争对手的模型应该推迟发布。我认为那里的激励结构运作得相当好。
这有点像美国电影协会的做法。那是一个行业组织,由它来决定电影该怎么分级,是否适合儿童观看。那似乎运作得相当不错。
然后你真正需要请政府介入的,是当一家公司在做某件非常危险的事,并且拒绝采取行动降低危险的时候。
他为什么挑这个例子,而不是挑金融监管
美国电影协会的分级制度是一套行业自律:由制片方自己组成的机构给电影评级,政府不直接参与。
他挑这个例子的原因很清楚:它证明了在一个高度竞争、彼此利益冲突的行业里,自愿的共同标准是可以持续运转几十年的。
但这个类比有一处不对称需要指出:电影分级的失误后果是有限且可逆的,而他自己描述的 AI 风险后果是不可逆的。
在后果不可逆的领域,自律机制通常需要外部强制力兜底。他其实也承认了这一点,把政府放在了最后一环。
发现风险的不是政府,是一家企业
这一句容易被读过去,但它承担了很重的论证功能。
记者的质疑是:政府不会愿意把决定权交给企业。
而他的反驳不是讲道理,是举了一个刚发生过的事实:Mythos 的网络安全风险是亚马逊发现并通报白宫的,不是政府自己查出来的。
这个例子的力量在于它同时支持了他的两个主张。第一,技术风险的识别能力在企业手上;第二,企业确实有动机去指出问题并上报。
他的方案因此不是要取代政府,而是要把已经发生的事制度化:企业负责发现,政府负责强制。这个分工比单纯的行业自律更站得住。
经济学人这个问题有点棘手,但你们彼此不怎么喜欢,也不怎么信任对方。你们在社交媒体上不停地互相羞辱。你觉得你能和你不喜欢的人做这件事吗?这几位领导者之间似乎有相当强的私人恶感。
Musk能。
我确实不是 Sam Altman 的粉丝。因为如果你创办了一个本应是开源的、属于全世界的非营利 AI 组织,而它不知怎么变成了一家八千亿美元的闭源营利公司,你会觉得,等一下,这和我当初捐钱的目的正好相反。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我认为这是一个正当的意见。
然后 Dario,我想他也不是 Sam Altman 的粉丝。事实上 Anthropic 团队之所以离开 OpenAI,就是因为他们不信任 Sam Altman。否则 Anthropic 根本不会存在,他们还会待在 OpenAI。
我认为 Dario 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他非常在意事情本身,在意这个世界的未来。而且我目前见过的每一个 Anthropic 的人,没有一个触发过我的邪恶探测器。他们看上去都是善意的。
而通往地狱的路,我认为主要是由恶意铺成的,中间只夹着几块善意的铺路石。所以我们不该自满。
但归根到底,如果我们必须谈,我们就会谈。为了世界好,把私人恩怨放到一边。
经济学人这对我们其他人来说是件很好的事。
原话是通往地狱的路由善意铺成
这句谚语的通行版本是: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成的。它的意思是好心办坏事,警告的是不计后果的好意。
而他说的是主要由恶意铺成,中间只有几块善意的铺路石。
这个反转不是玩笑,它对应着一种具体的世界观:他认为坏结果的主要来源是真实的坏动机,而不是走偏的好动机。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把邪恶探测器当作评价一家竞争对手的标准。在这套世界观里,判断一群人的动机是否良善,是判断他们是否危险的首要依据。
需要指出的是,AI 安全领域的主流担忧恰恰是原版谚语描述的那种:由完全善意的团队,因为目标设定的偏差而造成不可逆的后果。他的反转让这一类风险在他的框架里没有位置。
这一点提高了这段评价的可信度
一个通用的判断方法:当某人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时,这句话的可信度更高。
他在同一场访谈里说 Anthropic 目前是 AI 领域的领先者,还说他们手上已经有比 Mythos 更强的模型随时可以发布。这些都是在抬高一个直接竞争对手。
而对 Sam Altman 的批评则相反,它符合他的既有立场与正在进行的诉讼。同一段话里,一部分与利益相悖因而更可信,另一部分与利益一致因而需要打折,这个区分对读任何公司高管的公开发言都适用。
经济学人我们能谈谈另一个人们担心的风险吗?特别是普通美国人。AI 已经变得极其不受欢迎,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对它感到担忧,我想他们担心的是自己的工作。Dario 有一个很著名的说法,说几年之内一半的入门级白领工作会消失。而你在造人形机器人。
Musk是的。
你也可以说,Dario 在 Mythos 这件事上是自掘坟墓。因为他说 Mythos 超级可怕、令人恐惧,然后顺便说一句,我们要把它发布出来。
显然,如果你把所有人都吓坏了,然后说,哦,我们要发布这个可怕的东西,人们当然会为此感到惊恐。你等于是明确地告诉他们要害怕,然后你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放了出来。所以他们会害怕,这是很自然的。
经济学人我当然不希望你去吓唬人。但我确实认为,关于 AI 以多快的速度、多大的程度把人从工作岗位上挤走,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辩论。因为正如你所说,如果十年之内人工智能会超过所有人类智能,而你在为人形机器人提供动力这件事上至少在这个国家领先所有人,那也会涉及工厂里的工作。所以在工作被取代的速度上,你更接近 Dario 的判断吗?
Musk我确实认为这条路会有些颠簸。因为 AI 将能够把任何工作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而这一点会很快在数字类工作上成真,或者说任何涉及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或者拿着手机的工作。AI 都能做,我们很快就能做到全部。
就软件工程而言,我们现在已经处在这样一种状况:AI 写软件的水平已经超过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是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职业软件工程师。而它真的正在走到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步,然后它会走到根本没法竞争的地步。
它会到达我称之为 Stockfish 的水平。Stockfish 是那个国际象棋程序,它下棋好到什么程度呢,它在一台小电脑上就能轻松击败 Magnus Carlsen 或者任何人。我猜你大概可以在手机上跑 Stockfish 然后击败 Magnus Carlsen。它就是这么厉害。而 AI 在写软件以及更多方面,也会到达这个程度。
经济学人软件以及更多方面。
Musk这适用于一切。
经济学人一切?
Musk一切,一切,一切。
关键不是它比人强,而是竞争本身失去了意义
Stockfish 是开源的国际象棋引擎,目前的等级分远高于任何人类棋手。
他挑这个例子的精确之处在于它描述的不是领先,而是一个竞争彻底终结的状态。
人机之间还能比试,说明差距尚在可比范围内。而 Stockfish 与人类的差距已经大到连比较都不再有意义,一部手机就够了。
他用这个词是在说:软件工程不会停留在 AI 更强这个阶段,而会直接跨到人类不再参与的阶段。
值得一提的是国际象棋界的实际结局:人类并没有停止下棋,观赛人数反而增加了,但没有人再把与引擎对弈当成竞技。这个先例既支持他后面工作变成可选项的说法,也提醒了一点,那些活动之所以还在,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有竞技之外的价值。
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一个数量级
他给的是一条路径:现在超过百分之九十,正在走向百分之九十九。
用剩余人数来看会更清楚:超过百分之九十,意味着还有十分之一的人比它强;超过百分之九十九,意味着只剩百分之一。能与之竞争的人数少了一个数量级。
再往前一步就是他说的 Stockfish 水平,也就是剩余人数归零。
对判断就业冲击的节奏,这条刻度比任何总量预测都有用:冲击不是均匀铺开的,而是从能力分布的下端开始,逐段向上清空。感受上的转折点不在百分之九十,而在剩余那一小部分人也守不住的时候。
经济学人那体力工作呢,装配类的工作呢?你也需要人形机器人具备那种能力,而目前还没到那一步,对吧?
Musk对。所以我才说数字 AI,然后是以机器人形式在物理上显现的 AI。在那里机器人差不多就是一个末端执行器,它会有一定程度的本地智能,但由一个大 AI 模型来管理。
我说过很多次,我认为工作将会变成可选的。
我想一个好的类比也许是园艺。你不必种地,你不必在自家院子里种菜,你可以去商店,那里有完美无瑕的蔬菜。或者你可以在自家院子里种菜,长出来的其实会不那么完美,你的番茄不会像商店里的那样饱满多汁,它们看起来会有点手工感。但如果你去朋友家,他们用自家院子里的蔬菜做了晚饭,那是一个很好的点缀。
这就是我说的工作将会变成的样子。
经济学人我明白。在那个世界里我大概会很惨,因为我一点园艺都不会。但我理解这个意思,人们仍然喜欢彼此下棋,尽管每台计算机都比人下得好。
但我们来想想这件事的政治后果。因为听起来,你描述的是一个十年之内几乎每一份工作都能被某种智能做得更好的世界。而是的,你从这种智能里获得了巨大的回报,你是世界首富。那些失去工作、被取代的人,他们可能会去种地,但他们靠什么生活?
Musk那会是全民高收入。
它成立的前提是生存已经不依赖劳动
种菜作为爱好之所以愉快,是因为种不出来也饿不着。商店里有完美的蔬菜,这是那个比方的第一句话,也是它全部成立的基础。
换句话说,工作变成可选项这个图景,逻辑上排在分配问题解决之后,而不是与之并行。
这正是记者不断把话题拉回来的原因,也是下一段发支票的由来。
对读者的用处在于把顺序理清楚:富足是终局,分配是通往终局的路,而他在这场对话里对终局讲得非常具体,对路讲得非常简略。判断这套叙事是否可信,重点应该放在后者。
引擎超越人类之后,人类下棋的热情反而更高了
记者说人们仍然喜欢彼此下棋,尽管计算机都比人强。这句话表面上是附和,实际上验证了他的主张。
国际象棋是目前唯一一个已经完整走完这个过程的领域:机器彻底超越人类三十年了,而人类棋手的数量、比赛奖金和观众人数都在增长。
这说明了一件事:当一项活动的实用价值被机器接管后,它的竞技与社交价值可以独立存活。
但这个先例也划出了边界。下棋从来不是谋生手段,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它本来就是爱好。而记者接下来追问的正是这一点:那些以工作谋生的人靠什么生活。
他的回答是全民高收入,这把话题推进到了下一节。
经济学人但你怎么走到那一步?我们来谈谈这件事的政治。因为现在看多数国家的政治压力,人们对此非常非常担心,非常反对。在我看来,风险在于我们更可能走向的是革命,而不是通往你描绘的那个理想国的坦途。
Musk这条路会有些颠簸。我并不是说这里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因为计算机的出现,有很多过去存在的工作现在不存在了。computer 这个词过去指的是做计算的人,那曾经是一种职业描述。你可以在网上看到那些照片,整栋整栋的摩天大楼里坐满了人做计算,去算你银行存款的利息之类的事。在计算机出现之前,事情就是这么做的很长时间。而且在最开始的时候,计算机非常昂贵而且难用。
所以这次不同的地方在于,变化的速度被极大地加快了。
但当时也有一些人为再也没有算银行利息这份工作而不高兴。而现在我想你很难找到还想做那份工作的人。
经济学人我们生活在民主国家,人们对此非常担心。所以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是不是必须要有从你这样的人到失去工作的人之间的大规模再分配?你需要缴更多的税吗?是不是要对资本征收高得多的税,来资助某种全民收入?否则人们靠什么生活?
Musk我认为财政部直接给人们开支票就行了。
经济学人但收入从哪来?我懂一点经济学,如果你只是发支票,你会造成通胀。
Musk我们要思考的很多事情是这样的:这些东西在过去是相关的,在未来它们不再相关。
比如说,通胀本质上就是货币与商品服务之间的比值。
所以如果商品和服务的产出大幅增加,如果它增加了百分之一千,你可以真的去印钱,或者说这些人从来不印钱,他们是在数据库里创造货币。只要创造货币的速度低于商品服务增加的速度,你实际上得到的是通缩。
所以我再做一个预测:会成为问题的是通缩,而不是通胀。因为随着商品和服务的产出增加,如果商品服务的产出增长得比货币供应量更快,你就会有通缩。
成立的是等式,不确定的是其中一个变量
他用的是货币数量论的基本关系:物价水平取决于货币量与商品服务量的比值。如果分母涨得比分子快,物价下降,也就是通缩。
这个等式本身没有问题,是标准的宏观经济学。
全部的不确定性集中在一个地方:商品服务产出真的会增加百分之一千吗。这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关于机器人产量与 AI 能力的产业问题。
所以这段的正确读法是:如果他的产业预测成立,那么他的货币结论就成立;产业预测不成立,货币结论就不成立。争论应该发生在前一半,而不是后一半。
还有一处他没有讨论的:总量增加不等于分配到位。产出增长与支票发到谁手里是两件独立的事,而后者恰恰是记者一直在问的。
他自己指出了那个破绽
这个例子本身是准确的,那确实是一个被技术整体消灭的职业,而且今天没有人怀念它。
关键在于他自己补的那句: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速度。
这句话把整个类比的效力限定住了。历史上的职业替代之所以社会成本可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跨越了一代人甚至几代人,转型是通过代际更替完成的,而不是通过在职者转行完成的。
如果替代压缩到几年之内,承受冲击的就是同一批在职者本人。那么先例证明的只是终点可以接受,而不是过程可以承受。
他并没有回避这一点,也说了这条路会颠簸。但读者需要注意:他的乐观全部落在终点上,而记者反复追问的是过程。
经济学人我其实完全愿意相信你很可能是对的。你完全可能是对的。但我卡在的是,我们怎么从现在这个两极化的、愤怒的、恐惧的政策环境,走到那个理想状态。
我认为你可以描绘出这样一幅图景:人们被这件事吓坏了,于是他们试图阻止它。也许他们做不到。但你可能被国有化,出现某种极左政府,出现高得离谱的加税,经济崩溃,因为人们对未来太担心了。而按你描述的方式,那个未来听起来确实相当可怕。你怎么处理眼下的政治?
Musk它令人振奋,也令人恐惧。
老实说,如果你问我,在任何一天,甚至在同一天之内,我对 AI 的感受都会从振奋摆动到恐惧。
所以我想说清楚,我不是那种……我不是想在这里扮演老好人,不是那种什么都很美妙的、盲目乐观的世界观,认为一切都会很好、没有任何风险。不不不。我说的是,风险是存在的。
经济学人这一点我想我们是一致的。我想我是在试着更具体、更实际一些,想想现在能做什么来限制那些风险。而你已经给出了一个很有力的论证,说明你和你的同行们能做什么。
Musk我们大概应该协调起来,把我们在彼此模型里看到的问题指出来,以降低下行风险。
她承认他可能是对的,然后指出这不解决问题
这个论辩动作很值得学。她没有去争终点,而是直接承认终点可能成立,然后把全部重量压在路径上。
这样一来,他惯用的重新定义问题边界的方法就失效了,因为对方已经接受了他的新边界。
而他的回应也确实变了。这是全篇他唯一一次承认自己的情绪在振奋与恐惧之间摆动,也是他唯一一次主动澄清自己不是盲目乐观。
这个位置很关键:当讨论从会不会发生转到怎么过渡时,他给出的确定性明显下降。这可能是判断他真实信心水平最可靠的一个位置。
经济学人那政府应该做什么?你应该缴更多税来资助更多的转移支付项目吗?
Musk首先,我确实缴很多税。事实上我创下了人类有史以来单人纳税金额的纪录。
经济学人那也是因为你是世界首富。
Musk在那之前就是了。我的猜测是我最终会缴很多万亿的税,我对此没有意见。就是会这样。
但我不认为在一个货币还相关的未来……我认为税收也会变得某种程度上不相关。
经济学人那让人们感觉自己分享到了上涨的成果呢?
Musk当然。
经济学人比如把 SpaceX 和特斯拉的股份分给人们。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现在关于这个有很多讨论。
Musk我把 SpaceX 上市的原因之一,就是让公众能够参与进来,因为他们可以拥有 SpaceX 的一部分。而作为私人公司,我们在上市前能拥有的股东数量非常有限。作为上市公司我们可以有几百万股东,而作为私人公司我们只能有几千个股东。
经济学人那你认为应该有某种股份分配吗?比如阿拉斯加永久基金那样的东西,或者有人说特朗普账户可以成为这类工具,让你的股权分给普通美国人。
Musk就我缴的那些税来说,对我的股票期权,我在联邦层面缴百分之四十的所得税。然后因为我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待在加州,我还要再缴大约三分之一的加州州税,而加州现在的税率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所以我缴的税大概是百分之四十五,让大家知道一下。然后等我死的时候,还会有大约百分之四十五,大概一半,会被征税。所以到最后,我大概只剩下我所拥有的东西的四分之一。
而我认为这一切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在一段时间内,我能掌握这些公司的方向。这基本上就是它给我的全部。直到我猜 AI 聪明到它来做主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控制公司也就不重要了。
百分之四十五加百分之四十五,不等于百分之九十
他自己给的结论是最终大约剩四分之一,这个数字是对的,但过程容易看错。
两道税不是相加,而是相继作用:先缴约百分之四十五所得税,剩下约百分之五十五;这部分再被约百分之四十五的遗产税切一刀,剩下约百分之三十。
考虑到他给的都是约数,四分之一这个说法与这个算法是吻合的。
需要留意一个口径问题:这算的是行权变现的部分,而不是他持有的股票本身。未出售的持股不产生所得税,其价值也随股价浮动,这与已实现收入的税负是两回事。
他把巨额纳税重新定义成了一笔购买控制权的支出
整段话的结构是:先讲缴了多少,再讲缴完还剩多少,最后说这一切只换来一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是在一段时间内掌握公司方向。
这个表述在实务上有明确含义:他把自己的财富定位为工具而不是目的,工具的用途是维持决策权。
它与下一节要谈的超级投票权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也与他后面讲的五到十年视野直接相连。
对持股人的实际意义是:他不会为了个人财富最大化而做决策,这既是风险也是保护,取决于你是否认同他要用这份控制权去做的事。
经济学人我们来谈谈这个。人们对世界走向的另一个担忧是,我会把它说得夸张一点,人们认为世界的方向正在被极少数极其强大的人塑造,而你正好在这份名单的最顶端。
Musk这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吗?
经济学人我同意你。我认为一直都是这样。
Musk什么时候不是这样?
经济学人向来如此。但正如你自己非常生动地描述过的,这是一场极其快速的变化。所以我们从你对公司的控制权说起。IPO 之后你显然拥有它,你基本上握有八成左右的投票权,而据我理解,你只能被你自己控制的股份投票罢免。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但我觉得你可以发疯而不受制约。
Musk顺便说,AI 公司都在那一类里。比如谷歌就在那一类,Alphabet 由 Larry 和 Sergey 控制。
经济学人但我认为你的情况更极端。
Musk控制权的程度是一样的,他们对那家公司有投票控制权。Mark Zuckerberg 对 Meta 有控制权。而 Mark 在 AI 上非常努力,我认为他大概也会有一个领先的 AI,我想他上周刚发布了一个。所以我认为 Meta 会是那几家 AI 公司之一。
经济学人但一个人对一家公司拥有这么大的控制权,这合理吗?
Musk我真正需要确保的,是我能够专注于长期。而长期,我指的就是五到十年。
作为上市公司的挑战之一,就是那种每个季度都必须拿出好业绩的压力,以及不敢真正投资于那些可能要五到十年才有回报的东西。
就 SpaceX 而言,我想把意识拓展到地球之外,在月球、火星以及太阳系其他地方建立一个不断成长的文明。我认为这最终会有非常高的投资回报。
但在短期内,我们会把所有这些钱花在月球基地或者火星基地上。然后人们就会说,你这个季度业绩没达标,因为你在火星上花太多钱了。我说,是的。顺便说一句,那件事写在 S-1 招股书里,白纸黑字列为我们要做的事。
但他们还是会为这些事不高兴,因为他们会说,你说你的毛利率会是这个数,而实际上稍微差了一点,现在我们要惩罚你,然后做空的人一拥而上,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经济学人你会遇到很多这种事。
Musk是的。所以我需要某种方式能够说,听着各位,我们要专注于五到十年甚至更长的投资视野。这会压低我们的短期收益。
但如果你采取长期视角……确实有这样的投资者,我们有很多采取长期视角的投资者。事实上我非常喜欢散户投资者。我发现我们的散户投资者总体上非常有洞察力,而且有非常长的视野。
但这里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你问什么是投资组合经理的激励结构?他们为什么把这么大的压力放在季度业绩上,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的薪酬以及能否升职,取决于他们的组合表现。而他们只有几年时间来做这些决策,然后他们会基于这些决策被评估,有时候评估周期只有一年甚至更短。
所以既然他们承受着立刻拿出回报的压力,他们就会把这种压力施加给公司,要求公司立刻拿出回报。所以一旦你理解了激励结构,行为就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他分析基金经理的方式,值得反过来用在他身上
他这段拆解在实务上是准确的:不追究动机,只看考核周期。考核周期短,行为就短视,与个人品质无关。
这套方法的价值在于它可以普遍适用,包括用在他自己身上。
反过来问:他自己的激励结构是什么?他不受考核周期约束,报酬与长期股价高度绑定,控制权不受股东制约。
这个结构的产出是:敢于做超长周期投入,同时缺乏纠错机制。前者是他的核心优势,后者是他的核心风险,而两者来自同一个安排,无法只要其一。
这就是判断是否持有这类公司的真问题:你买的不是一份业绩承诺,而是一个特定的治理结构。
它把经济利益和控制权拆开了
常规股票是一股一票。双层股权则设置两类股票,创始人持有的那类每股拥有多倍投票权。
结果是持有较小比例的经济权益,却掌握多数投票权。
他给这个安排的辩护是时间视野,而他举的例子在事实上是准确的:Alphabet 和 Meta 确实都采用类似结构,且都是长期投入型公司。
需要看到代价:这类结构下,外部股东实际上放弃了通过投票纠正管理层的能力。如果判断出错,市场没有机制去修正它,唯一的选择是卖出。
这不是抽象风险,而是这类股票定价中一个真实的折价来源。
它在法律上其实很有分量
他说火星支出白纸黑字写在招股书里,听上去像是赌气,但这句话有实际效力。
招股书中的资金用途与风险因素章节,构成投资者在买入前已被明确告知的内容。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事后以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花钱为由的指责,在法律意义上站不住。第二,投资者的救济方式只剩下卖出,而不是索赔。
对读者的实务提示很直接:这类公司的招股书风险因素章节不是套话,它是管理层预先划定的行为边界,值得逐条读。
经济学人那关键人风险呢?如果,但愿不会,你明天被那辆众所周知的公交车撞了,会发生什么?你对这些公司拥有完全的控制权。你有没有一个计划,让它们在没有你的情况下继续走下去?
Musk我认为它们在好几年里其实会做得很好。SpaceX 有一份清晰的路线图,或者我该说是星图。而特斯拉确实也有一份路线图。
我认为,如果你看乔布斯之后的苹果,乔布斯留下了一个战略愿景和一批他构想过的产品,而苹果做得很好。
但当你没有乔布斯那样的创造性天才时,你所缺失的,苹果所缺失的,是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破性产品。所以他们做出了了不起的手机、很棒的电脑,但苹果没有拿出那种乔布斯级别的突破性产品。
经济学人所以按这个类比,那就是你为你所有公司带来的东西。
不是崩塌风险,是失去期权价值
这个区分对估值有直接影响。
如果关键人离开会导致公司运转失灵,那是生存风险,对应的是大幅折价。
而他描述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公司会继续运转得很好,失去的是产生突破性新品的能力。
用估值语言说:存量业务的现金流不受影响,受影响的是那部分尚未被定价的、依赖于下一个新品类的期权价值。
苹果这个例子恰好提供了量化参照:乔布斯之后苹果的财务表现远好于其在世时,但它的成长来自既有品类的深耕,而不是新品类的开创。
所以关键人风险在这里的正确算法是:不是给整体估值打折,而是把新品类那部分期权单独剔除后再看。
他默认了自己无法被复制,也无法被继任
常见的答案是我们有很强的团队和完善的接班计划。他没有这么说。
他说的是公司会好几年运转良好,然后失去突破能力。这等于承认接班计划无法解决核心问题。
这段的可信度较高,因为它对他不利,而且没有给出任何安慰性的措辞。
它也和前一节互相印证:他要求超级投票权的理由是只有他会做超长周期投入,而这里他说没有他就不会有突破性产品。这是同一个主张的两次表达,逻辑上是一致的。
是否接受这个主张,是判断这类公司的核心分歧点。
经济学人你提到了火星。多数人认为你是那个想在火星上建立殖民地的人,所以我们会有一个跨行星文明。
Musk我说这件事已经说了很久了。
经济学人确实。但现在你似乎更专注于 AI,以及 AI 在未来十年会做什么。而且你听上去对把月球当作发射轨道 AI 卫星的基地更兴奋。你是不是把注意力从火星上移开了,还是说你和以前一样对殖民火星有兴趣?
Musk我感兴趣的是那一整套能够把意识最大限度地传播到未来的行动,让意识的未来光锥尽可能地大。
你知道,有一个令人兴奋的未来,我们成为一个航行于群星之间的文明,那些非反乌托邦科幻小说和电影里设想的美好事物有一天成为现实。我多少想要那个《星际迷航》《星球大战》式的未来。
顺便说,《星球大战》是我这辈子在电影院看的第一部电影。
经济学人真的?
Musk也许它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我记得,说实话它让我震撼。我想我当时六岁,我当时的反应是,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东西。
经济学人你的一生是不是就是在让那件事发生?
Musk是的。我年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但我的人生感觉有点超现实。我不敢相信这些事情真的在发生。
我觉得这个世界让我倾向于相信模拟假说。就是说,我在做的这些事荒谬到很难相信它们是真的。我们有星舰,那是有史以来造出来的最大、最强的飞行物体,而我们打算让它每小时发射一次以上。
经济学人我知道,我读到了。人们可以争论它会多快发生,但基于你的过往记录,我想我们应该假定它会在某个时点发生。
Musk它会发生。
经济学人让我惊讶的是,我和你一样为这个世界感到震撼,虽然我是从一个天真得多的层面在看。但对我来说,AI 的整个演进以及这些模型的能力,本身就非常令人震撼。
Musk这基本上就是按我以为的那样在发生。
经济学人是吗?
Musk是的。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都预测到了这一点。我认为 Ray Kurzweil 的预测准确得惊人。
他用一个物理学概念替换了目标
光锥是相对论里的概念,指从某个时空点出发、以光速为界所能影响到的全部时空区域。未来光锥就是从此刻出发,理论上可以被影响的全部未来范围。
他用这个词,效果是把目标从火星殖民抽象成了一个更上位的指标:意识能触及的时空范围有多大。
这个替换解决了记者的提问。在这个表述下,火星和月球和轨道算力都不是目标本身,而是同一个目标下可以互相替换的手段。因此转向月球不构成放弃火星。
这也是他惯用的动作:当具体承诺面临被追责时,把目标上移一层,使得具体路径的调整不再构成食言。这个动作是否合理,取决于你是否接受那个上位目标本来就是真实目标。
记者觉得震撼,他说基本符合预期
这个对照很有意思,因为它区分了两种人。
对多数人而言,过去三年 AI 的进展是一连串意外。而他说这基本上是按他预想的方式在发生。
如果这是真的,它解释了他的很多行为:一个认为当前进展在预期之内的人,不会因为进展快而调整计划,只会因为进展慢而调整。这与他把时间表定得极为激进是一致的。
需要留意的是这类陈述天然难以核验。事后声称早已预料到,是人类记忆最常见的偏差之一。他提到 Kurzweil 作为佐证,那是一个有公开出版记录、可以逐条核对的参照,这一点比他自述的预期要硬。
经济学人让我们回到眼前。我们谈了你公司里的控制权集中,你也给出了一个很好的论证说明为什么你应该拥有它。但通过星链,你还拥有巨大的地缘政治影响力。我自己就是你的客户之一,产品非常出色。但如果没有它们,乌克兰人会陷入非常严重的麻烦。
Musk是的。乌克兰政府多次公开感谢星链在保卫乌克兰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经济学人而你最近决定阻止占领区里的俄罗斯人接入星链。
Musk不是这样。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向俄罗斯人出售过星链。
经济学人但他们把它弄到手了,对吧?他们在用。而你现在阻止了他们。
Musk他们基本上是通过乌克兰渠道订购了星链终端,然后把它们走私到乌克兰东部俄罗斯人所在的地方,在某些情况下用于攻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与乌克兰政府合作,建立了一份获批星链终端的白名单。
这确实有一些负面影响,因为一大批只是无辜使用星链、只是想上网工作或者学习的人,现在用不了星链了。
经济学人这些是有后果的地缘政治决定。拥有这种权力你是什么感觉?你可以决定战争的结果。那是什么感觉?而你应该拥有这种权力吗?
Musk我不确定我们在决定比如乌克兰战争的最终结果。
我确实希望很快能达成某种和平协议,因为两三年来边界几乎没有移动过,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在前线。
我认为这里有很多一厢情愿的想法,人们说俄罗斯应该完全撤军等等,但这不现实。我真的认为需要有某种和平,我们必须对此务实。
我认为糟糕的是,如果再有三年,人们继续毫无意义地死在前线。你得想想,怎么向那些死在前线的男人的孩子解释这件事,顺便说,俄罗斯那边也一样,他们是被征召送到那里去的。
我相当反感那些高级外交官,他们在奢华的地方吃七道菜的晚宴,一边高谈阔论俄罗斯应该如何撤军,而他们自己并不去前线,人们却在前线死去。
经济学人那你认为,把天平推向你所认为的正确的和平方式,是你的责任吗?
Musk我主张和平已经很久了。我几年前就发帖说,这里确实需要对俄罗斯做出一些让步。这不是我亲俄,我只是务实,否则人们会持续死去多年而一无所获。而那正是后来发生的事。
经济学人我不知道。乌克兰人现在做得相当不错,凭借那种惊人的无人机能力打击俄罗斯境内。而普遍的共识是,这场战争的天平正在移动。但我的重点其实不在乌克兰。
Musk乌克兰不会夺回那些领土。那不会发生。
经济学人我关心的其实是,鉴于你通过星链拥有一种惊人的权力,你行使它是否恰当。一个个体拥有这样的权力,能通过开关一项能力去塑造一场冲突,这是相当罕见的。
Musk那你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不一样的吗?
经济学人我认为你支持乌克兰是对的。我想这不会让你意外,我认为俄罗斯的侵略出于很多很多原因是一次可憎的侵略。我认为你做的那件事很重要。
Musk是的。我对那场冲突的背景做过非常深入的研究,以确切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让我想起那句老话,战争中没有天使。
把三类陈述分开,判断才有依据
这段混合了三种性质不同的内容,需要分别对待。
一是事实陈述:从未向俄方售卖、终端经乌克兰渠道流入、建立白名单。这类内容有明确的当事方,可以被证实或证伪。他对白名单造成无辜用户断网这一点的主动披露,属于对自己不利的陈述。
二是趋势判断:边界两三年几乎未动。这一点与公开报道的战线状况大体相符,但记者提出的无人机深入打击也是事实,两者描述的是同一战场的不同维度。
三是价值判断与预测:乌克兰不会夺回领土、必须做出让步。这类内容无法被核查,只能被同意或反对。
需要注意的是,这三类在他的表述中是连续说出的,语气完全一致,但可靠性差别极大。
记者问的问题没有被回答,但它是真实的
撇开立场,这段揭示了一个结构性事实。
一家私营公司通过控制终端白名单,实际决定了谁能在战区获得通信能力。这个能力此前只属于主权国家。
他的回应是否认自己在决定战争结果,这在字面上说得通,但它回避了记者真正的问题:不是你是否决定了结果,而是这种权力是否应当由一家公司持有。
这个问题对相关企业有实际含义。当一项商业服务成为战场基础设施时,它同时获得了地缘价值和地缘风险,后者包括被要求配合、被列为目标、以及被监管强制接管。这是评估此类资产时无法回避的一项。
经济学人在国内政治上我觉得也有类似的调子。你在国内政治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你为特朗普的连选花了很多钱。选举之后你非常积极地参与进去,通过 DOGE,你试图削减大量开支,重塑政府。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并不算特别成功这个事实,也就是说被削减的开支远没有你试图削减的那么多。回头看,你后悔这么深地卷入政治吗?你认为那是一件好事吗?
Musk我认为我卷入政治有点太深了,说实话是有点上头了。
DOGE 那些事的目标,是想对赤字做点什么。赤字规模巨大,利息支出已经超过了战争部的开支。基本上,如果你把现在的战争部以及美国情报系统的全部开支加起来,那还是小于国债的利息支出。
所以我们需要仔细审视一下支出,确保钱花在合理的地方,没有被浪费或者用于欺诈活动。
我显然为此挨了很多骂。但人们不理解 DOGE 团队批准付款的标准有多简单。我们要的只是收款人的联系方式,或者某种能证明这笔钱确实流向了预定用途的证据。
但一次又一次,我们被告知需要为非洲的某项重要事业汇款。而我们说,好的,可是汇款指令指向的是华盛顿特区的德勤,不是非洲。我们想把钱送到非洲,请帮我们联系收款方,这样我们可以直接把钱汇给他们。
然后就是一片沉默。
经济学人我们不需要重新争论 DOGE。我毫不怀疑美国政府里存在大量浪费。
Musk可能比任何人能想象的都糟糕得多。
它是这一整段里最硬的一个事实
美国联邦债务的利息支出在近年确实已上升到与国防预算相当甚至超过的量级,这一点在公开的预算数据中可以查到。
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利息支出是不可自由裁量的。国防、教育、医疗都可以在预算过程中被调整,而利息必须付。
由此产生的实际约束是:利息占比越高,可供政策选择的空间越小。而利率上行会放大这个效应,因为存量债务在滚动再融资时会按新利率重新定价。
这个数字与他后面所有关于削减支出的主张是否成立无关,但它本身是一个独立成立的财政事实,值得单独记住。
要求见到最终收款人,是核查资金链条最有效的一步
撇开政治争议,他讲的那套做法在审计实务上是标准动作。
核心问题不是钱有没有花出去,而是钱最终到了谁手里。
中间存在承包商、分包商、咨询机构的多层结构时,每一层都会截取费用,而资金是否抵达声称的最终用途,只能通过接触最终收款方来确认。
他描述的那种情形,也就是一问到最终收款人就没有下文,在审计中确实是一个值得追查的信号。
但需要注意,这是一个信号而不是结论。沉默的原因可能是欺诈,也可能是流程不允许、当地机构不具备直接受款条件、或安全考虑。他的叙述把信号直接当成了结论,这一步没有被展示。
经济学人但我认为有一个公允的批评是,你关停一大批项目的方式,很可能,事实上几乎肯定,造成了不必要的痛苦。
Musk它造成了很多抱怨。
经济学人所以你完全不接受这个说法?说得非常直白简单一点,你不接受非洲有任何一个孩子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而死亡?
Musk我就是不认为那是对的。
经济学人我有在非洲的记者……
Musk有多少非政府组织可以接手?要知道,这件事发生得很快,而全世界有数以万计的非政府组织。
经济学人不是每个组织都像你一样行动那么快。如果抗逆转录病毒药物的资金一夜之间被切断,就这么停了,那么拿不到药的人就会死。
Musk不,只有在他们拿不到资金的情况下才会。但盖茨基金会有五百亿美元。他们呢?还有其他那么多组织呢?还有 MacKenzie,她姓什么来着,以前是 Bezos,她捐了五百亿美元,那些钱呢?
经济学人但我们务实一点。在很多这些国家,USAID 是最大的资助方。
MuskUSAID 是一个政治性组织。
经济学人它可能也是那样。但它是医疗体系的最大资助方。
Musk它是政权更迭的最大资助方。
经济学人而且可能也确实有好处。
Musk另外,USAID 的资金并没有被停止,它被转移到了国务院。
经济学人它被停止了。在非洲有大量项目被关停。
Musk这些说法是假的,是胡说,是彻头彻尾的胡说。
但显然,当针对欺诈性组织或者别的什么的资金被停掉时,你以为他们会说什么?你以为他们会说请继续资助这个欺诈,还是你以为他们会编出一个听起来令人同情的悲惨故事,好让资金恢复?显然会是后者,而那正是他们做的事。
但零人因此死亡。
经济学人那正是我不同意的地方。
Musk零。
经济学人我其实对特朗普政府推动的援助体制变革抱有相当的同情。但我认为它发生的速度和突然程度,几乎肯定造成了不必要的痛苦和死亡。
Musk不,我认为那完全是错的。
经济学人好吧,那我们……
Musk而且显然是错的。因为我们谈论的资金规模,远小于盖茨基金会或者 MacKenzie Bezos 基金会所能支撑的量。她捐出了几百亿美元,盖茨基金会有几百亿美元。它们有能力非常快地行动,而如果它们没有行动,我会说它们负有同等的责任。
经济学人我明白了。好吧。
Musk零,一个人都没有。
经济学人我听清楚了。
双方争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把两边的主张拆开会发现,它们并不直接冲突。
他的主张是:存在足够的替代资金,因此不应该有人死。这是一个关于资源总量的论证。
她的主张是:资金中断是突然的,替代资源无法在同等时间内到位,因此实际上有人死。这是一个关于衔接时间的论证。
两者可以同时为真:总量足够,不等于能够及时到位。这正是她那句不是每个组织都像你一样行动那么快的意思。
他的第三条理由,也就是质疑消息来源,性质与前两条不同。它是一个不可证伪的结构:任何反例都可以被归类为编造的悲惨故事。一个能够解释掉所有反证的论证,同时也失去了被验证的可能。
区分可核查的部分和不可核查的部分
这段涉及具体的生命后果,情绪强度高,也最容易被各自的立场牵着走。一个可操作的处理方式是先分类。
可核查的:USAID 的资金是被移交还是被停止;具体项目的关停清单;相关基金会在同期的支出变化。这些都有公开记录,是可以查证的。
难核查的:因中断而死亡的具体人数。这类归因需要对照组,而现实中没有对照组,学术估算之间差异极大,双方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研究。
不可核查的:动机判断。他认为反对声音来自欺诈方的自保,这属于对动机的推测。
最稳妥的做法是只在第一类上形成判断,并且自己去查。
经济学人在国内你退出了 DOGE,你想做的事很难做成,你刚才解释了。但这届政府走的方向,我猜是你两年半前没有预料到的,比如对伊朗的战争。
Musk我不会同意任何一届政府做的每一件事。
经济学人你对这届政府失望吗?
Musk不。我认为这届政府总体上是出色的。没有哪届政府是完美的,但它远远好于另一种选择。
经济学人我们能谈谈欧洲吗?那是一个你非常非常关注的地方。
Musk我并没有那么关注欧洲。
经济学人从你发的帖子看,你相当担心欧洲。你支持……
Musk我偶尔发一下。
经济学人你发得相当频繁,不是偶尔。因为我对这件事真的有兴趣,作为一个生活在欧洲、生活在伦敦的人。你描绘的图景是……首先,你支持的不只是民粹右翼,事实上还包括某些国家里非常边缘的极右政党。
Musk不。我支持的是正常人,是你们错误地把他们叫作极右。
经济学人你觉得那是正常人?
Musk是的。你完全可以回到十年或者十五年前,这些政策在当时完全是正常的。
事实上,我觉得有一个把戏挺好玩的,就是拿一段奥巴马或者希拉里的演讲,去问某个我称之为疯癫左翼的人,你觉得特朗普这段讲话怎么样。对方会说,哇,他是史上最糟的人。其实那是奥巴马的演讲,或者其实那是希拉里的演讲。
经济学人我同意这个国家的重心确实移动了,民主党内部确实往左移了。但那不是我说的事。我说的是像 Rupert Lowe 这样的人。
Musk拜托。那就是正常人。就是正常人。
而这里是那些原则,你告诉我哪一条听起来可怕:我们应该有安全的边境,我们应该有安全的城市,我们应该有合理的支出。这三条里哪一条是极右边缘?
我要就极右这个荒谬的说法,对你和媒体提出批评。那是虚假的、误导性的、胡说八道的。请把这一段留着。
经济学人我们会把这些全都留着。但让我……
Musk不要剪掉这一段。
经济学人让我反驳一下。埃隆,你在 X 上有将近两亿五千万粉丝。你说过这样的话,引述:英国的内战是不可避免的。
Musk是的。
经济学人你上一次去英国是什么时候?
Musk几年前。
经济学人正是。而我住在那里,我一直都在那里。那是胡说。
Musk你过的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经济学人我并没有。而且数据也否定了你说的话。所有的数据都表明,伦敦比美国任何一座城市都安全得多。英国的暴力犯罪并不在你以为的水平上,事实上它还在下降。
而因为你有那么多粉丝,那么多美国人相信了一种看法,认为欧洲和英国已经被可怕的穆斯林移民淹没,每个街角都有强奸,存在某种文明的毁灭。
Musk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过。
经济学人你说过英国的内战不可避免。
Musk是的,如果当前趋势继续下去,那就是。
经济学人为什么?
Musk如果你有一个庞大且快速增长的群体,其信念与西方信念相悖,那么在某个时点会有一次清算。他们会试图推行他们的主张,而反对者会反对。那就是你所说的内战。
显然这就是趋势。而你绝对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英国走一趟。
经济学人好啊,我很乐意一起去英国走一趟。你来看看我一直生活的国家,而你上一次去是几年前。
Musk我去过那里不下一百次。
经济学人但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Musk就是几年前。
经济学人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我这么在意吗?因为你真的塑造了关于英国的舆论。我遇到的很多美国人,我和他们交谈,前几天还有一个,他们会说,哦,伦敦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到处都是团伙,到处都是暴力。这是人们从你发的东西、从 X 上发的东西里得到的图景。
比如你在推荐那部《公民义警》的电影,那部片子描绘了一个反乌托邦。我看了。
Musk是的。
经济学人看得不愉快。我昨天看的。它不是一部很好的电影,而且它把欧洲描绘成一个反乌托邦,它美化了义警暴力,它美化了对一个穆斯林移民家庭的谋杀。我真心认为你把那个东西放到 X 上是不负责任的。
Musk我认为那是一部电影,值得一看。
经济学人你显然是在暗示欧洲是反乌托邦的。
Musk是的。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不做更多的事去对抗欧洲的审查?你们似乎在对抗欧洲的审查上什么都没做。
经济学人这不对。我认为在英国因为社交媒体发言而把人关进监狱……
Musk你认为那合适吗?
经济学人不合适。我们为此写过社论。但我的意思是,我同意你那类事情是糟糕的,但我不认为你需要美化义警暴力,需要发那些你在发的东西,去描绘一幅完全不准确的欧洲图景。
Musk我不认为那不准确。
经济学人我们应该一起去英国走一趟。
Musk好,还要去布鲁塞尔。
经济学人因为英国在融合移民这件事上其实做得非常好。英国在这方面非常有效。确实有问题,我是第一个承认有问题的人。
Musk是的,有严重的问题。
经济学人有问题,但它真的不是你向你两亿四千万粉丝描述或者暗示的那样。
Musk我认为就是那样。我认为我说得非常准确。
而这就是为什么你有言论自由,或者说,至少在英国你现在已经没有了。
经济学人但你的意思不只是我有权说我想说的话。你是在说,我关于欧洲是对的。而我真的不认为你是对的。
Musk我认为我是对的。
经济学人我认为你会发现欧洲的大多数人,或者很多人,并不认为你在这件事上是对的。
Musk媒体一直在无视现实。他们被电视和传统媒体编程了。
经济学人那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件事?为什么你对它有兴趣?因为一方面,我们这场对话一开始,你向我描述了未来十年那种非同寻常的、改变文明的变化。而与此同时,你也是社交媒体上那种最糟糕的部落主义泥潭的持续参与者。这两者怎么放到一起?
Musk我不认为它们不一致。
经济学人但你为什么要做后一件事,那种部落主义?人们说你是种族主义者,人们说你各种各样的事,我相信你会不同意,但我就是不明白做那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Musk我的伴侣有一半印度血统,我和她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是以一位著名的印度物理学家命名的。所以我会说我不是种族主义者。而且如果你看我公司里雇的人,我们有各个种族的高管,我不认为那里有任何种族主义。
经济学人你反穆斯林吗?
Musk我反对的是,如果人们带着相悖的观念来到一个国家,我反对那个。我反对强奸和谋杀。我反对推行与我们在西方已经接受的规则和法律相违背的规则和法律。我认为像你们这样的传统媒体不承认这一点,是一件可耻的事。
经济学人首先,我认为你极大地夸大了欧洲面临的挑战。其次,在有些方面我完全同意你,我认为英国在某些领域对言论自由的限制是有问题的。
让我担心的是,你所支持的那些人在某些方面是相当可憎的,比如德国选择党的某些成员。我见过 Alice Weidel,她是一个思虑周全的人,但她的党里有一些真正的新纳粹,有一些非常非常糟糕的人。而你带着两亿四千万粉丝对这类政党的全面支持,意味着你在欧洲拥有一种影响力,我想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影响的规模。
Musk那很好,我希望我确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经济学人但为什么?你为什么应该能够塑造欧洲的政治?你甚至不住在那里。
Musk我把它看作是整个西方。
经济学人但你明白为什么这会让人们觉得,这个拥有所有这些权力、世界最富有的人,认为自己有权影响我们的政治吗?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厌恶你。有些人确实厌恶你。
Musk是的,有些人确实。
经济学人但你理解为什么吗?你认为你在做的事对西方的商业有帮助吗?
Musk也许有些人确实厌恶我,那大概是真的。我不在乎。
但正如你指出的,有两亿五千万人关注我,我认为实际上喜欢我的人比不喜欢我的人多得多。而且我认为,恨你和媒体的人比你意识到的要多得多。你知道媒体是被鄙视的吗?你知道对记者的好感度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五吗?
经济学人在美国我知道这一点。
Musk所以现在情况反过来了。他们恨你们,他们恨你们远远超过恨我。
经济学人我认为对新闻业的信任确实在流失。我认为部分原因是记者和新闻业犯过错误,我完全承认这一点。但我也认为,这种两极化的环境,特别是在社交媒体上,由你在 X 上推动的那类东西所助长的环境,实际上让情况变得更糟。
Musk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才是问题所在。而说到厌恶,你被厌恶的程度远超过我,而你似乎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经济学人相对于你,认识我的人非常少,所以我不认为我们在同一个赛场上。
Musk我说的是媒体这个整体。你们是被恨的。你知道吗?你大概不知道。
经济学人我愿意认为我对自己的个人缺陷、对《经济学人》的缺陷、对我们世界观的缺陷是有意识的。但我们所代表的,如你所知,是自由主义的价值,是传统的古典自由主义价值,我们担心权力的集中,我们相信个体,相信个体的尊严和个人自由。
Musk我同意这些。
经济学人我坚定地相信这些。而且我长期以来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古典自由主义者。
Musk古典自由主义,约翰·斯图尔特·密尔,有限政府,个人自由。是的,我同意这些。
经济学人但当我读到你在你的信息流上发的东西时,我有时会怀疑你是否真的相信那些。
Musk我明明说的是,就政府而言,我相信安全的城市、安全的边境和合理的支出。这一点都不能让我成为右翼,一点都不。
经济学人那在这几条上,是美国得分更高还是欧洲国家得分更高?
Musk美国更好。
经济学人不。安全的城市,美国比英国危险得多。合理的支出,这里的赤字失控了,而你没能把它降下来。安全的边境,在特朗普政府之下,我同意你,在那之前不同意。但三条里有两条,欧洲明确处在更好的位置。而你却把欧洲描绘成一个地狱。
Musk我不认为欧洲是地狱。
经济学人好,那我们至少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了。
Musk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经济学人你描绘的图景……
Musk你是在编造。你就是在编造。
经济学人你说英国的内战不可避免,然后你基本上在为那部《公民义警》的电影布道,而那部电影确实把欧洲描绘成一个地狱。它一开始就是不祥的音乐,然后打出欧洲两个字。
Musk那里确实有失控的强奸和谋杀。
经济学人这个国家比欧洲更危险。
Musk这个国家之所以有危险,是因为我们没有把暴力惯犯关起来。这是典型的那种不肯把暴力惯犯关起来的检察官或者法官造成的。如果一个人因为暴力犯罪被逮捕了五十次,最终他会杀死某个人。所以你要么把他们关起来,要么就会有人死。
经济学人我认为枪支的普及也和这件事有很大关系。这是一个危险得多的国家,谋杀率高得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枪太多了。
Musk那我给你一个有意思的数字。在欧洲死于高温的人数,超过在美国死于枪支的人数。你为什么不写一篇关于空调的文章?
经济学人我们写过好几篇关于空调的。我们上周的封面就是一篇关于这个的长文。
Musk支持空调的?
经济学人是的,我们非常支持空调。
Musk好,那很好。
经济学人你应该读我们。我认为你对《经济学人》的看法并不完全准确。所以我提议,你来看看英格兰,开始读《经济学人》,而我会在这方面收回我对你的批评。
Musk英国和欧洲有很多地方是不安全的,你没法就那么走来走去。
经济学人但这个国家有多得多的这种地方,多得多。
Musk我不这么认为。
经济学人好吧,那让我的事实核查员去查一查。
Musk问题不在于美国是否完美。问题是欧洲是否有一个严重的、并且在增长的问题。
经济学人我们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Musk欧洲有一个严重的、并且在增长的问题。我不会说美国没有问题,它当然有。但我们都应该努力去解决这些问题。
经济学人这一点我们可以同意。我们都应该努力解决这些问题。我的意思只是,我认为你夸大了欧洲问题的规模。
Musk而我认为人们在打瞌睡,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
经济学人我还认为,你的介入,无论出于多好的意图,都有可能让欧洲的问题变得糟糕得多。
Musk怎么会?
经济学人因为你把你的支持放在了那些原始威权主义者身上,他们并不只是想确保更好地融合穆斯林或者守住边境,而是有非常明确的法西斯倾向。
Musk我认为你说的完全是虚构。我说的只是,欧洲必须有安全的边境,不应该生活着大量持有与欧洲被接受的观念相悖的观念的人,而且在那里不会有某种程度上安全的文化融合。这只是常识。
经济学人如果你说的只是欧洲应该有安全的边境,那我完全同意你。那样的话,是我误解了你在社交媒体上的介入,因为那不是我从你支持的那些人和你做的那些事里得出的结论。但如果那是你的目标,我认同你的目标,欧洲应该有安全的边境。
Musk让我解释一下这里根本的强制因素是什么,为什么边境不安全。当你有一个福利国家,向任何来到那里的人提供可观的福利时,你就为任何生活水平低于那个标准的人创造了一个非常强大的经济驱动力,让他们来到欧洲。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强大推动力。如果人们在欧洲能得到的生活水平高于他们在世界其他地方的水平,他们就会来。这非常基本。
经济学人我完全同意这一点。
Musk是的,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激励结构。
经济学人经济条件、经济影响决定了很多迁移。我认为庇护是另一个问题,但我认为你说得完全正确,存在迁移的压力。
然而还有一些你没有关注的事情,就是移民带来了很多好处,而且对欧洲这样一个快速老龄化的大陆尤其如此。所以我们可以同意,完全不受控制的边境是个坏主意。但我认为欧洲从有控制的移民中获益。
Musk是的,我支持移民。显然如果我不支持那就太虚伪了,因为我自己就是移民到美国的。我支持移民,前提是移民过来的人会成为社会中有生产力的一员,前提是他们诚实,前提是他们不会伤害那个国家的人。
经济学人这几条我都同意。
Musk是的。
经济学人但我认为欧洲在这方面做得比你给它的评价要好。我想这就是我们分歧所在。
把层面分开,才能看出哪些分歧是真的
这段听上去像一场混战,但拆开是四件事。
第一,标签之争:他支持的政党该不该被称为极右。这是定义问题,双方都不可能说服对方。
第二,事实之争:欧洲的犯罪率、英国的安全状况。这是唯一可以用数据裁断的部分,而双方给的都是方向性描述,没有引具体口径。
第三,因果之争:他的影响力是缓解还是加剧欧洲的问题。这既涉及事实也涉及预测,目前无法验证。
第四,原则之争:边境应否可控、移民应否筛选。这一层双方在末尾实际上达成了共识。
值得注意的结构是:争论最激烈的是第一层和第三层,也就是最不可能有结论的两层;而在最具体的第四层,他们几乎完全一致。这在公共辩论里是常态,识别出来对读任何论战都有帮助。
不评价动机,只看激励结构
他解释边境压力的方式,与他前面解释基金经理短视的方式是同一套:不谈任何人的好坏,只看这个结构会驱动人做什么。
论证是:当福利水平构成一个显著高于来源地、且对新到者可得的生活基准时,就形成持续的迁移驱动力。
这也是记者在这一点上直接同意的原因,它是一个中性的机制描述。
需要注意它的边界:它解释的是压力的方向,不是压力的规模。实际迁移量还取决于距离、语言、入境门槛、遣返成本和既有移民网络,这些都不在这个模型里。
把方向当成规模,是这类论证最常见的误用。
数字可能成立,但它回答的不是原来的问题
他把欧洲高温致死人数与美国枪支致死人数放在一起比较。这个比较在数字上未必不成立,欧洲热浪年份的超额死亡估算确实可以达到很大规模。
但它与原问题之间存在错位,值得拆一下。
原问题是:美国的暴力犯罪率是否高于欧洲。这是一个比率问题。
他的回答是:另一个死因的绝对人数更大。这是一个总量问题,而且换了一个死因。
两者都可以为真,但后者不构成对前者的反驳。识别这个动作的方法很简单:看回答有没有改变被比较的对象。
记者的应对也值得注意,她没有争论数字,而是直接说我们上周封面就是这个题目,把对方隐含的指控化解掉了。
经济学人但我们往下走吧。告诉我,你觉得人们最误解你的地方是什么?
Musk你刚刚就搞错了一大堆关于我的事。过去二十分钟基本上全是错的。倒回去看看。
经济学人所以我搞错的是你的……
Musk我们别在这里重复了。
经济学人好吧。那是你身上被人误解最深的政治那一面。
Musk是的。我的政治观点是非常中间派的,它们不是极右。而且坦白说,把它称为极右,我认为是对历史的侮辱,是对许多民族的侮辱。那是一个离谱的谎言,完全荒谬。
我明明已经陈述过我的立场,而且我在这一点上讲得非常清楚:需要有安全的边境;如果有移民涌入,需要这些人认同西方的理念、认同西方的价值;而如果他们不认同,如果长期存在一个不认同、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强烈反对西方价值的人群在增长,那你就是在为内战做准备。
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小孩都能看出来。但这不是右翼观点,我只是在陈述现实。
经济学人我想我们都可以同意,证据将能够裁决我们两个谁更对一些。而我们会在欧洲不同的地方,为我们双方的看法都找到证据。
Musk总体上,我非常擅长预测未来。我不完美,但我非常擅长预测未来。以人类的标准,我的击中率非常高。
但这确实带来了某种卡珊德拉效应,人们不相信我说的事情很可能会成真。因为我能以比大多数人更高的概率看到未来,不是完美地,但概率更高,包括一些在有些人看来违反直觉的事情。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说我总是对的,我当然不是。但我的击中率非常好。不过就像我说的,这有一种卡珊德拉效应,人们没有意识到我说的事情会成真。
历史会写下判决。但我认为你会看到,我说过的话里不准确的非常少,而绝大多数是非常准确的,并且会成真,除非方向发生某种改变。也许不会完全按我以为的时间点发生,但它会发生。
他用这个典故是在预先解释为什么没人信他
卡珊德拉是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公主,被阿波罗赋予预言能力,又因拒绝他而被诅咒:她的预言全部准确,但永远不会有人相信。
他用这个词,效果是把不被相信这件事,从一个关于他判断力的证据,转换成了一个关于听众的现象。
这个转换在结构上很值得注意:在卡珊德拉框架下,反对意见本身成为了预言正确的佐证,因为不被相信正是这个诅咒的定义。
这就使得该主张无法被反驳。人们不信,符合预期;人们相信了,则说明预言已被接受。两种情况都不构成否定。
读者不需要因此认定他错,而是需要意识到:这段话本身不能作为他预测能力的证据,能作为证据的只有逐条比对的历史记录。
击中率是可以算的,但要先固定口径
他说自己的击中率以人类标准很高,并说历史会写下判决。这实际上邀请了一次核验。
要真的算这个数,需要先解决三个口径问题,而这三个问题在任何人的预测记录上都适用。
第一,样本要事先框定。只统计有明确时间点和明确标准的公开陈述,否则会只记得应验的那些。
第二,时间点算不算。他自己留了口子,说可能时间点不对但事情会发生。如果时间不计入,那么几乎任何方向性判断最终都会命中。
第三,难度要加权。预测太阳明天升起与预测火箭可回收,不能算作同一次命中。
把这三条固定下来再看他的记录,结论会比任何一方的印象都可靠。这也是读所有明星预测者时通用的一把尺子。
经济学人你对哪一部分的未来预期更有信心?是我们对话的前半部分关于 AI 的,还是后半部分关于政治的?
MuskAI,也就是数字超级智能,被称为奇点,就像一个黑洞,因为你不知道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而且它会把一切都吸进去。
所以我认为,就真正的宏观影响而言,AI 和机器人将会主导一切。
经济学人而且是在一个短于十年的时间尺度上,这大概会让我们刚才谈的其他那些事情变得不那么重要、不那么相关。
MuskAI 机器人革命会更早发生。它会比英国的内战更早发生。我会说,英国内战大概还有二十年,而 AI 机器人奇点是十年。
经济学人那希望这些仁慈的、全能的 AI 会阻止那样的结局。
Musk它们大概会的。
经济学人埃隆,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件事,但和你聊天总是绝对地引人入胜。非常感谢你。
Musk不客气。我不无聊。
经济学人你绝对不无聊。
二十年对十年,这个排序是他自己给的
这是全篇结构上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他在欧洲那一段投入了最多的情绪和最长的篇幅,甚至当场要求不要剪掉。而在收尾时,他把那件事排到了十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位置,并且承认另一件事会先到并且改变一切。
如果他的时间表成立,那么按他自己的框架,前半场的内容重要性远高于后半场。
这个自我排序对读者是有用的:它给出了一个由他本人认可的权重,用来分配阅读这场对话时的注意力。
同时它也留下一个未解的问题:如果他自己认为这件事在十年内会被压倒,那么他在这件事上投入如此多的公共影响力,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对话里没有被问,也没有被回答。
这个词的原意,正好解释了他所有预测的边界
奇点原本是物理学概念,指黑洞中心那个已知物理定律失效的点。它的关键属性不是极端,而是不可预测:在它之后,现有理论无法推出任何结论。
技术奇点借用了这个含义,指智能爆炸之后人类无法预见的状态。
他用黑洞来解释它,说的正是这个:你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就产生了一个内在张力,值得读者自己判断:他一方面说奇点之后不可预知,另一方面又对奇点之后的世界给出了非常具体的描述,包括富足、通缩、工作可选。
两者要同时成立,需要一个额外假设,即那个超级智能是善意的。而这正好回到了他开篇讲的对齐,也就是整场对话真正的支点。
读完这一篇,值得带走的十件事
- 他的 AI 时间表在这一篇里最松也最直接:五年超过全人类智能总和,十年远超。而在面对投资者的场合,他讲的是能源约束和芯片约束。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的确定性水平并不一致,交叉阅读比单篇阅读可靠得多。
- 他给富足预测留的唯一失败条件是全球热核战争。技术走不通、能源不够、芯片不够、监管叫停,都没有被列入。这个措辞上的选择本身就是信息。
- 那个 AI 安全提议是全篇最可执行的内容:每一两周一次电话会,新模型发布前给对手一到两周做接口测试,政府只在最后一环介入。它的价值在于门槛低到几乎无法拒绝,也给了读者一把尺子,今后可以问任何一家公司有没有做过发布前互测。而 Mythos 的风险是亚马逊发现并通报白宫的这个细节,是他整套主张最有力的证据。
- 他坦承自己创办 OpenAI、间接促成 Anthropic,实际效果是加速了 AI,而这不是他的本意。这是一个罕见的自我归因,也是一个现成的反例:当竞争本身是进展的驱动力时,引入制衡者等于引入加速器。
- 中美的约束正好相反:中国境外卡电力和冷却,中国境内卡芯片。而约束是会轮转的,一旦太空数据中心解开电力,境外的瓶颈就变回芯片。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同时推轨道算力和自建晶圆厂,那不是分散下注,是为下一个已知瓶颈提前布局。
- 他判断中国在光刻上比多数人以为的更接近突破。这句话的含义是整个芯片管制体系的时效性可能比外界预期的短。他没有给时间表也没有给来源,这是判断而非情报,但它是全篇最重的一句。
- 他要超级投票权的理由是时间视野,而他分析基金经理短视的方法值得反过来用在他身上。不受考核约束的结构,产出的是敢做超长周期投入,同时缺乏纠错机制。两者来自同一个安排,无法只要其一。买这类公司,买的不是业绩承诺,是一个特定的治理结构。
- 关键人风险的性质被他自己讲清楚了:不是崩塌风险,是失去期权价值。公司会继续运转良好,失去的是产生突破性新品类的能力。正确的算法不是给整体估值打折,而是把新品类那部分期权单独剔除后再看。
- 他的通缩论证在教科书上成立,全部不确定性集中在产出真能增加十倍这个产业前提上。争论应该发生在产业那一半,而不是货币那一半。另外,总量增加不等于分配到位,而后者恰恰是记者一直追问、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的。
- 他自己在收尾时把整场对话重新排了序:英国内战二十年,AI 奇点十年。也就是说,按他本人的时间表,他投入最多情绪辩护的那部分议题,重要性低于前半场。这个由他本人认可的权重,是分配阅读注意力最好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