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 2026:与 Larry Fink 对话
一场四十分钟的台上对话,提问的是全球最大资产管理人。整场没有谈估值,谈的是四件事:富足从哪里来、瓶颈卡在哪里、太阳能的量级到底有多大、以及为什么太空是算力的终点。
其中含金量最高的是能源那一段。他给出了一串可以互相对账的数字:中国太阳能产能约每年 1500 吉瓦、实际部署超过每年 1000 吉瓦,折算成稳态功率约 250 吉瓦,恰好是美国平均用电 500 吉瓦的一半。这串数字构成了他后面所有判断的地基。
另一句值得单独拿出来的是瓶颈判断:芯片产量在指数级上升,而电力上线速度每年只有百分之三到四,因此很快就会出现造得出来却开不了机的芯片。这是他反复讲的那条主线在达沃斯场合最完整的一次表述。
Larry Fink 在开场给出的一个数据点也值得记下:贝莱德上市以来股东复合回报 21%,特斯拉上市以来复合回报 43%。
Fink我做贝莱德的 CEO 一直做到今天,挺自豪的。我们上市以来,给股东的复合回报是 21%。而埃隆把特斯拉带上市以来,他的复合回报是 43%。
这算是给所有人的一个广告,尤其是给欧洲人的。这就是为什么应该有更多公民去投资于增长,投资于自己的国家。想象一下,如果当年特斯拉上市时有大量养老金一起投进去,那些和埃隆并肩持有增长的养老基金,今天会拿到多少回报。
今天规模到特斯拉这个量级、还能维持这种复合回报的公司,我想不出第二家。恭喜。
Musk谢谢。特斯拉有一支非常出色的团队,原因就在这里。
21% 对 43%,差的不是两倍,是几十倍
复合回报的差距不能用减法看。按 21% 复合,十五年约翻 18 倍;按 43% 复合,十五年约翻 232 倍。同样的时间长度,终值相差一个数量级以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Fink 会把这个数字放在开场:他在向一屋子欧洲机构投资者说明,长期缺席高增长资产的代价不是少赚一点,而是差一个量级。
注意这个数字被引用的场合
说这句话的是全球最大被动资产管理人的负责人,场合是达沃斯。他在用一家单一公司的历史回报,论证配置结构应该向增长倾斜。
值得留意的是这个论证本身的偏误:事后挑出赢家的复合回报,无法回答当年该如何识别它。这不削弱数字本身,但决定了它能支持什么结论、不能支持什么结论。
Fink你同时在 AI 和机器人、在太空、在能源上做事情。从工程的角度看,这些努力有什么共同点?
Musk它们都是非常困难的技术挑战。但我这些公司的总目标是让文明的未来最大化。基本上就是,让文明拥有一个伟大未来的概率最大化。以及,把意识扩展到地球之外。
拿 SpaceX 来说,它是要把火箭技术推进到我们能够把生命和意识延伸到地球之外的程度,去月球,去火星,最终去往其他恒星系统。
我认为我们应该始终把意识、把我们所知的生命,看作是脆弱而不稳固的。因为据我所知,我们并不知道别处是否存在生命。
他给的不是业务解释,是一个统一的目标函数
Fink 问的是工程共性,他答的是目标共性。这个转换是有意的。
他给出的目标函数只有一个:让文明拥有伟大未来的概率最大化。在这个函数下,SpaceX 负责降低单点失效风险,特斯拉负责提高物质基础,xAI 负责提高认知能力,三者是同一个目标下的三个变量,而不是三门生意。
这个框架的实际作用在于它让跨公司的资源调动显得自洽。当外界质疑他把某家公司的资源用于另一家时,这个统一目标函数就是他的答案。是否接受这个答案,是另一回事。
Musk我经常被问,有外星人在我们中间吗。我会说我就是一个。但他们不信。
而且我觉得,如果真有外星人在我们中间,最该知道的人应该是我。我们有九千颗卫星在天上,一次都没有为了躲一艘外星飞船而做过规避机动。
所以结论是,我们需要假设生命和意识极其稀有,甚至可能只有我们。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必须尽一切可能,确保意识之光不被熄灭。我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是,一片巨大的黑暗里,有一根很小的蜡烛,那根意识的蜡烛,很容易就灭了。
这就是为什么让生命成为跨行星的很重要,这样万一地球上发生自然灾难或人为灾难,意识还能延续下去。这就是 SpaceX 的目的。
九千颗卫星,零次规避外星飞船
这句话表面是玩笑,结构上却是一个真实的观测论证:他手上握有全球最大的在轨物体数据库和最密集的空间碰撞规避记录,这构成了一个规模罕见的近地空间监测网。
这个论证的有效范围要说清楚:它只能否证近地空间存在可被雷达和光学编目发现的人造物体,不能否证任何更远或更弱的存在形式。但作为一个信号,它的样本量确实是别人没有的。
把稀有性当作前提,会改变整个风险计算
他的推理链是:先假设意识极其稀有,再推出单点失效的代价无限大,最后推出降低这个风险的投入怎么算都划得来。
关键在第一步。如果意识稀有这个前提成立,那么地球灭绝的损失就不是七十亿条生命,而是宇宙中唯一一次意识的消失。在这个量级下,任何有限的投入除以无限的收益都趋近于零成本。
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他为什么对一个概率极低的事件愿意投入几十年。他不是在赌概率,他是在给一个他认为不可逆的损失买保险。
Musk特斯拉显然是关于可持续技术的,而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们在使命里又加上了一项,可持续的富足。
所以有了机器人和 AI,这才是真正通向所有人的富足的那条路。
人们常说要解决全球贫困,或者说,怎么才能让每个人都拥有很高的生活水准。我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 AI 加机器人。
这不代表这条路没有它的问题。我们对 AI 必须非常小心,对机器人也必须非常小心。我们不想让自己落进一部詹姆斯·卡梅隆的电影里。《终结者》。那些是很棒的电影,我喜欢他的电影,但我们显然不想活在《终结者》里。
不过,如果你有无处不在、基本免费或接近免费的 AI,再加上无处不在的机器人,那么全球经济会出现一次真正前所未有的扩张。
从可持续,到可持续的富足
特斯拉原本的使命句式是围绕可持续能源展开的,边界清晰:能源的生产、储存与使用。
加上富足这个词之后,边界被打开了。富足指向的是产出总量,而产出总量的约束是劳动力,不是能源。这就把人形机器人从一个副产品变成了使命的正题。
看一家公司未来会往哪里配置资本,使命句的措辞变化往往比战略发布会更早给出信号。这里的关键词替换发生在 2026 年初,而同年的资本开支重心确实转向了 Optimus。
他把分配问题重写成了产能问题
关于贫困,主流的论述通常落在分配上,也就是既有的产出如何在人群之间重新划分。
他的回答绕开了分配:如果产出可以近乎无限地增加,分配的紧迫性就下降了。这在逻辑上成立,但它有一个隐含前提,就是增加的产出会自动流向需要的人。
这个前提正是 Fink 紧接着追问的那个问题,也就是这场扩张是宽的还是窄的。留意他给出的答案在下一节,而那个答案依赖的是竞争,不是制度。
Fink这个扩张能是宽的吗,还是它会是窄的?它怎么才能让全球经济变宽?
Musk可以这样想:如果你有大量的人形机器人,那么经济产出就等于每台机器人的平均生产率,乘以机器人的数量。
而实际上我的预测是,在那个良性的未来情景里,机器人会造出多到能够饱和人类全部需求的机器人和 AI。也就是说,到某个时点,你甚至想不出还能让机器人替你做什么。
会有那么充裕的商品和服务,因为我的预测是,机器人会比人还多。
Fink那在那种情景下,人的意义在哪里?
Musk是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但这是一个必然的取舍。你没法两样都要。
你不可能既有非做不可的工作,又有面向所有人的惊人富足。因为如果那是非做不可的工作,而且只有一部分人能做,那你就根本不可能有普遍的富足。
Fink那它就是窄的。
Musk它就是窄的,正是如此。
他说宽和有意义的工作,本来就不能兼得
关于自动化,公众讨论通常在两个立场之间摆动:一边担心工作消失,一边期待富足到来。多数论述试图两头都要,说技术会创造新的工作。
他没有走这条路,而是直接指出两者互斥:只要还存在非干不可、且只有部分人能干的工作,富足就不可能是普遍的。换句话说,工作的稀缺性和富足的普遍性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这个论证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把保住工作岗位这个诉求,重新定义成了限制富足范围的诉求。是否同意是一回事,但它确实把这道题的结构讲清楚了。
产出等于单机生产率乘以数量,两项都在动
他给的是一个极简模型:经济产出 = 每台机器人的平均生产率 × 机器人数量。
它之所以值得记,是因为这两项在传统经济里都受硬约束,而在他的假设里都不受。人口增长有生理上限,人均生产率提升受学习速度约束;而机器人数量受制造产能约束,单机生产率受软件迭代速度约束,两者的斜率完全不同。
他随后给出的判断,也就是机器人会比人多,本质上是在说第二项会脱离人口这个锚。如果这一步成立,整个宏观框架里以人口为基准的那些比率就都要重算。
Musk但如果你有几十亿台人形机器人,我认为地球上每个人都会拥有一台,而且都会想要一台。
因为,假定它非常安全,谁会不想要一个机器人帮你看着孩子、照顾宠物。如果你有年迈的父母,我不少朋友都说过,照顾老人非常吃力。
Fink是啊,又贵,而且人手也不够,年轻人本来就不够去照顾老人。
Musk对。所以如果有一个机器人能照顾并且保护年迈的父母,我觉得那会很好,那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所以总体上我对未来非常乐观。我认为我们正走向一个极其富足的未来,这非常酷。而且我们确实处在历史上最有意思的时期。
老龄照护,是一个被人力短缺硬卡住的市场
他举的三个例子里,看孩子和照顾宠物都是可选消费,而老龄照护是刚性需求,且正被人力供给硬约束着。
这个场景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瓶颈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不到。发达经济体的照护缺口来自年轻劳动力总量本身的下降,涨价无法凭空变出护理人员。这类市场对一个新的供给形式,价格敏感度远低于普通消费品。
Fink 顺着补的那句人手不够,正是这个判断的核心。当短缺来自人口结构而非价格时,替代性供给的进入门槛主要是可靠性和安全性,不是成本。
Fink我们能在这段新历史里逆转衰老吗,还是只能眼看着它发生?
Musk我在衰老这件事上没花太多时间。但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可解的问题。
我觉得等我们真正搞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衰老,会发现答案极其显而易见。它不是一个微妙的东西。
我之所以说它不微妙,是因为你身上所有的细胞基本上是以同一个速率在变老。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谁有一条苍老的左臂和一条年轻的右臂。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意味着一定存在一个时钟,一个在你身体三十五万亿个细胞之间做同步的时钟。
另外,死亡其实是有好处的。我们的寿命之所以没有更长,是有原因的。因为如果人真的活得非常非常久,我认为社会存在僵化的风险,很多东西会被锁死在原地。会变得沉闷,失去活力。
但我认为我们会找到延长寿命、甚至逆转衰老的办法吗?我认为这非常有可能。
他是从一个日常观察,反推出机制的存在
这段的推理形式很干净,值得拆开看:
观察:全身细胞同步老化,没有人一条胳膊老一条胳膊年轻。
推论:既然分散在三十五万亿个细胞里的过程能保持同步,那么必然存在一个跨细胞的同步信号。
结论:既然是一个统一信号而非无数独立的局部损耗,它就更可能是可干预的。
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把衰老从随机磨损重新归类为受控过程,而这两类问题的可解性完全不同。前者只能修补,后者可能存在开关。
这也是他常用的思维方式:从一个不需要专业知识就能确认的现象出发,倒推系统必须具备的性质。结论未必对,但这个提问方式本身是可迁移的。
他说死亡是有好处的
一个正在论证衰老可解的人,转头指出寿命不该无限延长,理由是社会僵化。
这个论点在人口经济学里有对应:观念更替很大程度上依赖代际更替,而不是个体改变主意。如果掌握资源与话语权的一代不退场,新的范式就缺少上升通道。
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什么位置放这句话。他没有把它放在结论里,而是放在论证中间,作为一个自己给自己提的反证。这是他讲话里少见的结构。
Fink你说的这个未来,AI 模型、自主机器、火箭,都依赖算力和能源的大幅增长,依赖制造规模。瓶颈在哪里?
Musk我觉得它自然就会是很宽的,因为 AI 公司会尽可能多地去争取客户。而 AI 的成本已经很低了,并且每年都在暴跌。AI 的成本几乎是按月在发生实质性变化。
现在到处都是开源模型。开源模型大概只落后闭源模型一年左右。所以我认为 AI 公司会去争取尽可能多的客户,这就意味着它们会把 AI 提供给全世界。
Fink但走到那一步的成本呢,算力、芯片、晶圆厂、供电,这些在我看来才是大瓶颈。
Musk限制因素。是的,我认为 AI 部署的限制因素,从根本上说是电力。
我们看到 AI 芯片产量在指数级增长,而电力上线的速度是每年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
很明显,很快,甚至可能就在今年晚些时候,我们生产出来的芯片会超过我们能通上电的数量。
中国除外。中国的电力增长非常惊人。他们正在建设一百吉瓦的核电。
指数级对上百分之三,交叉点是确定的
把两条曲线放在一起,结论几乎是算术意义上的:一边是芯片产量的指数增长,一边是电力供给每年百分之三到四的线性增长。无论起点在哪里,这两条线必然相交。
相交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讲得很直白:造出来的芯片开不了机。这句话对产业链的含义是分层的。
越靠近芯片,越先感受到需求见顶;越靠近电力,越先感受到定价权上升。当约束从芯片转向电力,稀缺性的位置就发生了迁移,而估值通常滞后于这个迁移。
这也是他在同年多个场合反复讲同一件事的原因。值得对照的是他在 TeraFab 发布会上的说法,那里他把同一个约束推到了更下游,也就是晶圆产能本身。
百分之三到四是什么概念
以美国平均用电约 500 吉瓦计,每年百分之三到四意味着新增 15 到 20 吉瓦。
而单座前沿 AI 数据中心的规划规模已经在吉瓦量级。也就是说,全美一整年的电力净增量,只够支撑十几座这样的数据中心。
这个对账把抽象的比例变成了具体的约束:问题不在于电力增长快慢,而在于它的绝对增量已经小于单一行业的胃口。
Musk实际上在中国,太阳能才是最大的那件事。我相信中国的太阳能产能是每年一千五百吉瓦,而他们每年部署的超过一千吉瓦。
现在,要换算成连续的太阳能出力,你大概要除以四或者五。就算它是大约两百五十吉瓦的稳态功率,再配上电池。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
那是美国平均用电量的一半。
Fink对。
Musk美国的平均用电量是五百吉瓦。而中国仅仅靠太阳能,仅仅靠太阳能加上电池提供稳态功率,一年新增的量就能顶上美国全部用电的一半。
太阳能是目前为止最大的能源来源。
1500 → 1000 → 250 → 500 的一半
这段的价值在于它是一条完整的、可以自己走一遍的换算链:
产能每年 1500 吉瓦,是制造端的铭牌能力。
实际部署每年超过 1000 吉瓦,是装机端的落地量。
除以四到五,是容量因子换算,把峰值功率折成年均出力,中国的光照条件下这个系数是合理的。
得到约 250 吉瓦稳态,配上电池以后可以视为可调度电力。
对照美国平均用电 500 吉瓦,正好一半。
四舍五入之后每一步都对得上,这说明这不是临场估的数,而是他常用的一组基准。
注意这里比较的是增量与存量
这个对比之所以震撼,来自它的不对称:左边是中国一年的新增,右边是美国的全部。
一年的新增能顶上另一方的一半存量,意味着如果这个速度维持,两三年的累计新增就会超过对方的整个电力系统。而电力在他的框架里正是 AI 部署的限制因素。
把这一节和上一节连起来读,他的完整论断就出来了:AI 的上限是电力,而电力的增量分布已经严重倾斜。这是他后面主张大规模自建太阳能、以及最终把算力搬到太空的直接理由。
Musk而且当你把视野放到地球之外,甚至就在地球上也一样,太阳四舍五入就是全部能量。这一点很重要。
太阳占太阳系质量的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木星大约百分之零点一,其他所有东西加起来算杂项。
现在,就算你把木星整个放进一个热核反应堆里烧掉,太阳产生的能量占比依然会四舍五入到百分之百,因为木星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就算你把另外三个木星瞬移到太阳系里,把这三个木星连同太阳系里其他所有东西一起烧掉,太阳的能量占比还是会四舍五入到百分之百。
所以说到底,一切都关于太阳。
这也是为什么SpaceX 在几年之内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发射太阳能供电的 AI 卫星。
因为太空才是那个巨量能源的来源,而且你不需要占用地球上任何地方。太空里有的是地方。你可以扩展到极大的规模,我认为最终能到每年几百太瓦。
他在证明的不是太阳很大,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个数字本身并不新鲜。他真正在做的是一个稳健性检验:把最大的竞争项放大四倍,看结论会不会变。
结论不变。这说明这不是一个接近临界的判断,而是一个差着两三个数量级、无论怎么扰动都不会翻转的判断。
这个论证方式在投资里很有用:当一个结论对输入参数的大幅变动都不敏感时,你就不必再纠结参数的精确值。反过来,如果一个结论需要参数刚好落在某个区间才成立,那它多半不是一个可靠的结论。
几百太瓦是什么概念
他给太空太阳能的终局规模是每年几百太瓦。作为参照,全人类当前的一次能源消耗总量约为 20 太瓦量级。
也就是说他谈论的终局,是比人类现在全部能源消耗高出一个数量级以上的新增供给。这个数字是否可信是另一回事,但它标定了他所说的富足到底指多大。
Fink你我以前聊过这个,但你跟在座的说说,美国要做到这件事需要什么,需要多大的地方?
Musk基本上取犹他州、内华达州、新墨西哥州的一小角就够了。显然你不会想把它全放在一个地方,但那确实只占美国面积很小的一个百分比,就能发出美国用的全部电力。
欧洲其实也一样。你可以拿西班牙和西西里相对人烟稀少的一部分地方,发出整个欧洲需要的全部电力。
Fink那为什么这里和美国都没有出现朝这个方向的运动?中国就有。
Musk是有的。不过在美国,太阳能的关税壁垒极高,这让部署太阳能的经济性被人为抬得很高,因为几乎所有太阳能产品都是中国造的。
他把美国太阳能滞后归因于关税,而不是技术或意愿
关于太阳能推进缓慢,常见的解释是电网接入排队、土地审批、储能成本。他给的第一顺位原因是关税。
这个归因的含义是:约束不在物理层,而在政策层。物理层的约束需要时间和技术突破去解,政策层的约束在原理上可以一夜之间改变。
对判断节奏而言,这个区别很重要。如果瓶颈真的主要来自关税,那么这个行业的拐点就不是渐进的,而是会随政策变化跳变。
一小块地这个说法,量级上是站得住的
这类说法听起来像修辞,但可以粗算。美国平均用电 500 吉瓦,按典型光照与容量因子,大致需要两千余吉瓦的装机;按现行组件效率折算占地,量级落在数万平方公里。
美国国土约 980 万平方公里,因此这个占比确实在百分之一以下。他说的很小一个百分比,是成立的。
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土地面积,而在输电、储能与接入。他这句话解决的是想象力问题,不是工程问题。
Fink那要让欧洲或美国以那种规模商业化地建起来,需要什么?
Musk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打算怎么做。SpaceX 和特斯拉都在建大规模太阳能。两家团队各自独立地在推进,目标是在美国做到每年一百吉瓦的太阳能制造产能。
这大概还要再花我们三年左右。但这是相当大的数字。
我也想鼓励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我们显然管不了美国的关税政策。但对其他国家,我的建议是,中国造的太阳能电池成本低得惊人,值得去做大规模太阳能。
两家各一百吉瓦,合计是中国部署量的五分之一
他刚说过中国每年部署超过一千吉瓦。而 SpaceX 与特斯拉合计的目标是每年两百吉瓦制造产能,约为中国当前部署量的五分之一。
放到美国自身的坐标里,这个数字更醒目:美国全国电力系统的年净增量约十几吉瓦,而他给两家公司定的目标是每年两百吉瓦的制造能力。这两个数不在一个量级上。
需要区分清楚的是,制造产能不等于装机并网。造出组件和把电送进电网之间,隔着输电、储能与审批。这个目标衡量的是他能控制的那一端。
两家公司分别做同一件事,这本身是个信号
值得注意的是措辞:两支团队是各自独立在做。一家火箭公司和一家汽车公司同时进入光伏制造,且不合并推进。
这透露的是他对这项投入的定位。它不是新业务,而是各自的输入品。SpaceX 需要它是为了太空算力和地面配套,特斯拉需要它是为了储能与整车。当一项投入被两条独立业务线同时判定为必须自建时,通常意味着他们认为外部供给在数量或价格上不可依赖。
对产业链的含义是:下游巨头向上游一体化,往往发生在上游被判定为长期紧缺的时刻。
Fink你去工厂时给我看过那些机器人。你讲过几十亿台机器人,但它们多快能被部署到制造场景里?
Musk人形机器人会进展得非常快。我们确实已经有一些特斯拉 Optimus 机器人在工厂里做简单任务。
我们预计大概今年晚些时候,到今年年底,它们会开始做更复杂的任务。但仍然是部署在工业环境里。
然后大概明年某个时候,我想说到明年年底,我们应该会开始向公众销售人形机器人。
但那是在我们确信它可靠性非常高、安全性非常高的时候,而且功能范围也非常宽。基本上你可以让它做任何你想让它做的事。
简单任务,复杂任务,对外销售
这个时间表的结构比日期本身更有信息量:
当下:工厂内,简单任务。环境可控,容错高,失败不外溢。
2026 年底:工厂内,复杂任务。环境仍可控,考验的是通用性。
2027 年底:对公众销售。环境不可控,考验的是可靠性与安全性。
三个阶段的难度不是线性递增的。前两步之间是能力问题,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间是责任问题。工厂里的失误由企业内部消化,家庭里的失误涉及人身安全与法律责任。
他自己也把话留在了这里:销售的前提是可靠性和安全性都非常高。这个前提条件没有量化,因此第三步的日期实质上是有条件的。
Fink特斯拉车里的软件也是这样,现在是每个季度一次软件更新,提升车里那个机器人的能力?
Musk是的,特斯拉的完全自动驾驶软件,我们有时候一周更新一次。
而且最近一些保险公司说,特斯拉的完全自动驾驶实在太安全了,所以他们向客户提供半价保险,只要在车上使用完全自动驾驶。这个是可以被保险公司监测的。
我认为自动驾驶在这个时点上基本是一个已经被解决的问题。
特斯拉已经在几个城市推出了机器人出租车服务,到今年年底会在美国境内非常非常普及。然后我们希望下个月能在欧洲拿到监督式完全自动驾驶的批准。
Fink真有这么快?
Musk是的,中国也希望是类似的时间。
保险定价是第三方用自己的钱下的判断
关于自动驾驶安全性的争论,长期困于一件事:数据由厂商自己发布,口径由厂商自己定义。
保险公司的折扣不一样。它是一个有动机做保守估计的第三方,用自己的赔付风险,对这套系统的实际安全性下的注。而且他特意补了一句,使用状态可以被保险公司监测,也就是说这个折扣是按实际使用条件定价的,不是营销让利。
半价这个幅度值得留意。车险定价高度依赖精算,能给到五折意味着他们观测到的事故率差异是显著的,不是边际改善。
需要保留的一点是,他没有说这是哪几家保险公司、覆盖多大范围。作为信号很强,作为证据仍需具体数据支撑。
他说自动驾驶已经是被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强的措辞。被解决意味着剩下的是部署与合规,不是技术。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行业的竞争维度就变了:从谁能做出来,变成谁能更快拿到批准、更快铺开车队。前者奖励研发投入,后者奖励监管关系与资本规模。
他随后给出的欧洲和中国的审批预期,正是在这个新维度上的表述。留意这类预期在他这里通常偏乐观,宜作为方向参考而非日期参考。
Fink太空历来是资本极其密集的,历来是政府在做。我认为 SpaceX 改变了整个模式。说说自动化和 AI 是怎么改变太空的经济性的。
MuskSpaceX 今年希望实现的那个重大突破,是完全可重复使用。
没有人实现过火箭的完全可重复使用,而这对进入太空的成本非常关键。
我们用猎鹰九号实现了部分可重复使用,靠的是回收助推级。我们现在已经回收助推级超过五百次了。但上面级还是要扔掉,猎鹰九号的上面级在再入时烧毁。
而这个损失,相当于一架中小型公务机的价钱。
但星舰是一枚巨型火箭,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飞行器。
今年我们应该能证明星舰的完全可重复使用,这将是一项影响深远的发明,因为一旦实现完全可重复使用,进入太空的成本会下降一百倍。
这就像可重复使用的飞机和一次性飞机之间的经济差别。如果你每飞一次就要扔掉一架飞机,那这趟飞行会非常贵。而如果你只需要加油,那成本就只是燃料钱。
所以这个根本性突破会把进入太空的成本压到航空货运成本以下。轻松做到每磅一百美元以内。
五百次、一架公务机、每磅一百美元
助推级回收超过五百次,说明部分可重复使用已经不是实验,而是常规操作。这是他敢把完全可重复使用当成今年目标的经验基础。
被扔掉的上面级相当于一架中小型公务机,这个类比把抽象损耗换算成了直觉可感的资产,量级在千万美元级别。
每磅一百美元以内,是终局单位成本。作为参照,航天飞机时代的入轨成本是每磅万美元量级,猎鹰九号把它压到了千美元量级。如果这个数字实现,那就是又一个数量级。
成本降一百倍,改变的不是价格,是可行的项目集合
成本的量级下降有一个非线性效应:它不只是让原本的项目更便宜,而是让一整类原本在经济上不可能的项目变成可能。
他在这场对话里给出的下一步就是例证。太空数据中心之所以现在才被认真讨论,前提正是入轨成本降到航空货运的水平。在每磅万美元的时代,把机架送上天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
这是评估这类突破时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市场规模的估算通常基于当前可行的项目,而成本量级下降会重新定义可行的边界。
Musk所以把大型卫星送进太空会变得非常非常便宜。而当你在太空里用太阳能,你能得到五倍甚至更高的效率,因为那里永远是晴天。
永远是晴天,所以你没有昼夜循环,没有季节性,也没有天气。
而且在太空里你还能多拿到大约百分之三十的功率,因为没有大气对能量的衰减。
净效果是,同一块太阳能板在太空里产出的能量,是它在地面上的五倍。
Fink有没有办法把那些电力送回地球?还是说你就是拿它就地使用,比如在太空里建 AI 数据中心?
Musk我认为在太空建太阳能供电的 AI 数据中心,这件事是不用想的。因为像你说的,太空里也非常冷。如果你在阴影里,那里非常冷,是三开尔文。
所以你就让太阳能板朝向太阳,再让一块散热器背向太阳。它没有太阳照射,就只是在散热,是一个非常高效的冷却系统。
净效果是,成本最低的算力部署地点将会是太空。而这件事在两年之内就会成立,最多三年。
不是一个笼统的估计,是两项相乘
他给的五倍由两部分构成,可以分开看:
第一项是时间可用率。地面太阳能受昼夜、季节、天气三重折损,典型容量因子在百分之二十上下;而在合适轨道上几乎全时段受晒。仅这一项就贡献了大部分倍数。
第二项是大气衰减,约百分之三十。阳光穿过大气层会损失一部分能量,太空里没有这个损失。
两项相乘,五倍这个结论在量级上是站得住的。他把一个听起来夸张的倍数拆成了两个各自可验证的物理量,这是这段值得记的地方。
真空里散热很难,但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常见的反驳是:真空里没有对流,散热其实比地面更难。这个反驳是对的,太空散热只能靠辐射。
他讲的不是散热容易,而是冷源的温度极低。辐射散热的效率取决于散热面与环境的温差,而深空背景是三开尔文。地面数据中心的冷源是三百开左右的空气或水,温差有限,因此必须消耗大量电力去制冷。
所以真正的论点是:太空的散热需要更大的散热面积,但几乎不需要额外的制冷能耗。对一个电力受限的系统来说,用面积换电力是划算的交易。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把朝向说得那么具体。太阳能板朝日、散热器背日,这个几何关系正是整套方案能成立的关键。
两到三年,是一个可以用来对表的承诺
他给的判断是:成本最低的算力部署地点将是太空,两年内成立,最多三年。
这是这场对话里少见的、既具体又可证伪的时间表。它同时依赖两件事成立:星舰的完全可重复使用,以及太空算力的实际部署。任何一项延后,这个判断都会推迟。
值得对照的是他在同年六月和八月的说法。那两次给的是具体的吉瓦数,而这里给的是成本排序的拐点,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Fink那往十年二十年看,你会怎么描述 AI 或太空技术上的成功?你对未来三年更确定,还是五年、十年?
Musk我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但按照 AI 现在的进展速度,我们可能在今年年底就会有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聪明的 AI,我认为最晚不会晚于明年。
然后大概到 2030 年或 2031 年,也就是五年后,AI 会比全人类加起来更聪明。
比任何个体聪明,和比全人类加起来聪明
这两个门槛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量级,容易被混读成同一个预测。
比任何个体更聪明,衡量的是单点能力的上限。在特定领域,这个门槛已经被跨过多次。
比全人类加起来更聪明,衡量的是总量。它要求的不只是能力更强,还要求这个能力可以并行复制到覆盖全人类认知产出的规模。这实际上是一个算力和能源问题,而不只是模型能力问题。
理解这个区分,就能看出他为什么把电力当成核心约束。第一个门槛靠模型跨过,第二个门槛只能靠吉瓦跨过。
他自己划出了确定性的边界
留意他回答的第一句:我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给了一到五年的判断。也就是说他明确表示,自己的预测在五年左右就到边界了。
这在实践上是有用的信息。当一个人在同一段话里既给出具体时间表、又标明自己的可见范围时,超出那个范围的引用就是引用者的责任,不是他的判断。
Fink我想让你人性化一点。是什么启发了你?谁启发了你?你的好奇心的基础是什么?有没有某个顿悟的时刻?
Musk小时候我读了很多科幻小说,科幻和奇幻。还有漫画书。我一直喜欢技术。我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看起来太不可能了。
但我确实是被那些关于未来、关于科幻的书启发的。我想让科幻不再是幻想,在某个时点上把科学幻想变成科学事实。我们想要真正拥有星际舰队,真正拥有《星际迷航》。
就是那种,我们真的有巨型飞船穿行在太空里,去往其他行星,前往其他恒星系统,去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要说我的核心,我会称之为好奇心的哲学。我想理解生命的意义。
物理学的标准模型,在关于生命的开端、存在的开端、宇宙的终结这些问题上,是正确的吗。有哪些我们还不知道该问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去问的。而 AI 会在这些事情上帮助我们。
所以我只是想弄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到底在发生什么。什么是真实的。有外星人吗。也许有。
如果我们有了能去往其他恒星系统的飞船,我们可能会遇到外星人,也可能会发现许多早已死去的外星文明。但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对宇宙感到好奇,这就是我的哲学。
他给出的目标函数不是收益,是信息
把这一段和第 02 节放在一起看,他其实给了两层目标:表层是让文明拥有伟大未来的概率最大化,里层是弄明白到底在发生什么。
后者是一个信息目标,不是价值目标。它的特点是没有饱和点,也不需要外部认可,因此对短期反馈极不敏感。
这解释了一类经常让外界困惑的行为:为什么他会在一个项目财务上看不到回报的很多年里持续投入。如果目标函数是信息而非收益,那么中间年份的财务表现本来就不在这个函数里。
这不是在为任何具体决策辩护,而是说用收益最大化去预测他的下一步,历史上经常预测错方向。
Fink你觉得自己这辈子会去火星吗?
Musk会。
Fink那是个很长的承诺。单程要三年吧?
Musk是六个月。
Fink就六个月?
Musk对,六个月。但两颗行星每两年才对齐一次。
我被问过好几次,想不想死在火星上。我说想,但不要是撞上去的那种。
限制火星任务节奏的不是飞行时间,是轨道几何
Fink 以为单程要三年,他纠正为六个月。但他补的那句才是关键:两颗行星每两年才对齐一次。
这个周期叫会合周期。地球和火星绕日速度不同,大约每 26 个月才会回到一次适合低能量转移的相对位置。错过一个窗口,就要再等两年多。
这个约束决定了火星计划的节奏形态:它不是连续推进的,而是一批一批的。每个窗口能送多少运力上去,就成了衡量进度的真正指标,而不是发射频次。
Fink时间到了。关于埃隆·马斯克有太多传说。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位很好的朋友,我不断从他身上学到很多。我完全被他所做的事情启发,被他这个人启发,也被他对未来的愿景启发。我不认为那是一个多糟的未来,我认同他的乐观。埃隆,谢谢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吗?
Musk我想我最后要说的是,我鼓励每一个人对未来保持乐观和兴奋。
而且总体上,就生活质量而言,宁可站在乐观这一边然后错了,也好过站在悲观这一边然后对了。
他比较的不是谁对,是两种错误的代价
这句话容易被当成鸡汤,但它其实是一个不对称损失的论证。
他没有主张乐观更可能正确。他主张的是:乐观而错,代价是失望;悲观而对,代价是那段时间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却没有。在生活质量这个特定的目标下,前者的期望损失更小。
这个结构在决策上是有迁移价值的:当两种判断的正确概率相近,而错误代价明显不对称时,应该按代价而不是按概率来选边。
需要说清楚它的适用边界。这个论证成立的前提是目标为生活质量,而非资本保全。在后一个目标下,错误代价的不对称方向恰好相反,因此同样的推理会导出相反的结论。
七条带走的东西
- AI 部署的限制因素是电力,不是芯片。芯片产量指数增长,电力上线每年只有百分之三到四,两条线必然相交,交点之后是造得出来却开不了机。
- 那串中国太阳能数字可以自己验算一遍。产能每年 1500 吉瓦,部署超过 1000 吉瓦,除以四到五得约 250 吉瓦稳态,正好是美国平均用电 500 吉瓦的一半。这是增量对存量的比较。
- 太阳占太阳系质量的 99.8%,多放三个木星进来结论也不变。这不是在说太阳很大,是在做稳健性检验,证明这个判断对参数扰动完全不敏感。
- 完全可重复使用会让入轨成本降一百倍,压到每磅一百美元以内。量级下降改变的不是价格,是可行项目的边界,太空数据中心正是被这一步解锁的。
- 太空太阳能五倍效率,由时间可用率和大气衰减两项相乘得来。而散热的论点不是真空散热容易,是冷源只有三开尔文,用散热面积换制冷电力。
- 你不可能既有非做不可的工作,又有面向所有人的富足。工作的稀缺性和富足的普遍性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个论证同时否掉了两个常见立场。
- 保险公司给完全自动驾驶半价,是第三方用自己的钱下的注。比任何厂商自己发布的安全数据都更接近独立验证,而且按实际使用状态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