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与罗恩·巴伦谈 Terafab、太空算力与星舰

采访者准备这场对话时，我脑子里浮现出《E.T.》的画面：一个男孩骑自行车掠过月亮，还带着一套装置，要打电话回家。显然那是 Starlink 的前身。看来那套装置没有成功。

埃隆做事讲第一性原理。要用正确的办法，也就是最好的办法，不能只看哪个最快、最省事或最便宜。他会把一切重新审视一遍。别人代他替某家公司做投资，他也会问：这是不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办法？最快能做成什么样？怎样做最有效？

我想说，他是个建造者。美国我知道的建造者里，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建这种东西的人。他造的不只是普通厂房：一千万平方英尺、五百万、两千万；现在他考虑建、或者说打算建的 Terafab，是一亿平方英尺。其他人没做过这种事，一个也没有。

做到这么大，会有规模效益。采购和生产都能比小规模时更有效率。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别人没试过？我们想把芯片制造带回美国。我们需要电力，也需要芯片。除了你没人这么干，为什么？

埃隆·马斯克这不完全准确。台积电和三星都在美国建晶圆厂。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建一批大型晶圆厂，据我所知有些已经投产。三星在得州有已投产的晶圆厂，还在建——应该说已经建好——一座服务特斯拉的厂，专做特斯拉设计的 AI5、AI6 芯片。

但跟亚洲相比，美国的芯片制造规模很小。就算把已宣布将在美国建的所有晶圆厂按最好的情况算进去，仍只相当于亚洲的一小部分，乐观估计大概一成。大家应该都知道，台湾承担了大量芯片生产。台积电是家了不起的公司，它能做的品类和产量都惊人。三星也是。我觉得美光在存储器上做得也很好。但绝大部分是在亚洲造的。

我担心那个地区始终有地缘政治风险，而且有一天可能真的发生。到时如果美国不具备规模化造芯片所需的所有环节，可能完全拿不到芯片，或只能拿到很少，就是大概一成那种量级。即便把视线放远，越过中期那些地缘政治波折，就算没有地缘危机，我们造芯片的速度也还是太慢。

埃隆·马斯克我们的目标比方说是每年造出一太瓦的芯片，这就是 Terafab 名字的由来。有时候我说 Terafab，大家会想到三个意思：一个是 terror，恐怖，所以会问为什么要造；还有 terra，地球。其实是 tera，就是 terawatt 的 tera。不过三个意思大概都说得通。规模大得吓人。

世界其他地方今年会造大约 20 吉瓦的 AI 芯片，也可能是 25 吉瓦。明年看你相信谁的预测，可能是 35 到 45 吉瓦。如果要做一太瓦，大约就是明年全球产量的 30 倍。

采访者只给我们自己用？这是我们为自己建的？

埃隆·马斯克对，我们在建……

采访者也可以卖给别人，但基本上是要在一座工厂里做出一年产量的 30 倍。你认为那一座厂的产出价值，能相当于世界经济规模排第二十的国家的 GDP。一座厂。

埃隆·马斯克也许能进前十。这样的计划，失败了会被说成疯狂，成功了就会被说成大胆，取决于结果。我觉得至少会在一定程度上成功。

采访者希望如此。这要花一万亿美元。

埃隆·马斯克随着时间推移，可能还不止。但不用一开始就拿出这笔钱，会分阶段建设。我们在考虑改进芯片制造流程，提高生产效率，像我们在许多其他领域做过的那样。

举个例子：现在晶圆在厂里超过一半的时间是在搬运和等候。所以超过一半的时间，芯片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移动，或者等机器。我认为芯片制造的改进空间很大。

采访者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做？如果工厂一半时间都让芯片空等，是什么妨碍了他们改进自己的系统？

埃隆·马斯克如果你去晶圆厂，会发现晶圆一直在动，在厂里快速周转，也会等待。但真正以有用的方式改变晶圆上原子的时间不到一半。有时我觉得，可能只有 20% 的时间是在做这件事。大家不愿冒险，是因为晶圆厂要投入大量资本；手里已有一套能用的工艺配方，就不愿冒险换新办法。所以芯片行业通常更愿意沿用上次的做法，小改一下，尽量不冒险。

埃隆·马斯克我们在得州奥斯汀的 Gigafactory Texas 建一座研究实验室，试很多不同的芯片制造方法。很多会失败，但我相信其中一些会奏效。再把改进带到量产的 Terafab。它在得州格赖姆斯县，靠近得州农工大学；我们会在那里扩大 AI 芯片产量。

奥斯汀实验室有意思的一点是：有没有可能把逻辑芯片、存储器、封装和光刻放在一处？我们可以设计新芯片，在同一个屋檐下把整颗芯片做出来、测试，再做、再测，迭代周期就会很快。我想，原本要一年做的事，也许可以缩短到一个月。

任何技术的进步速度都取决于两件事：你能迭代多少次，每次迭代之间能进步多少。如果能提高迭代速度，在同一段时间里多迭代几次，而且每次都有进步，你就会比其他人进步得快得多。作为一阶近似，如果你能快一个数量级地迭代，技术进步也会快一个数量级。

采访者企业通常有很大的惯性。一个人努力争取花一笔钱，没成功就留下一个污点；如果成功了，而他又想争取公司最高的职位，那也意味着得更卖力。成功了得干更多活，失败了则没机会当一把手。

埃隆在公司建立的文化是：有点子就来找我。你认为这个点子能成，我也这么认为，就把之前做的扔掉，从头来过。始终是为了把事情做好。你介绍我认识了英特尔的负责人〔姓名未辨清〕，他现在也会参与 Terafab。我们聊了一阵，他来找我时，我问他跟埃隆一起工作是什么样。他说，其他人来参观我在俄勒冈州的设施，走一圈，待一个半小时就走；埃隆来了待四个半小时，一个接一个地找工程师问，什么都问。他做什么都讲速度。

我去得州博卡奇卡看他们在建的汽车工厂时，他们介绍我认识工厂负责人。他很高大，当然在我看来谁都很高，但他真的很高。他以前负责福特的生产。我问他福特和特斯拉有什么不同。他说，在福特，如果我想改一件事，得经过六层审批；在这儿，我走上楼就能找埃隆。

工厂施工时，埃隆不会远远待着。他就在现场，还住在 Airstream 拖挂房车里。有哪家大公司、甚至可能是世界最大公司的高管，为了让建厂中的问题尽快得到回答，会住进拖挂房车？这种文化很了不起，他也很了不起，他招来的人同样出色。那里的人都很聪明。在那里找工作，比考进哈佛还难。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谁还想去哈佛。

埃隆·马斯克顺便说一句，Airstream 其实挺舒服。真没那么差，我还挺喜欢我那辆小拖挂车。它就停在电厂旁边。我们建的这座电厂现在超过一吉瓦，自有电厂的发电能力可能会到 1.5 至 2 吉瓦。建设用时大概是通常的五分之一：一年左右，通常要五年。

也不用特意上楼来找我。孟菲斯 Colossus 2 的现场根本没有楼上。我每天会走遍整个工地，有时两次，有时三次，有时四五次：电厂，还有所有楼。我也坚持至少亲手干一点。

我拉过蟒蛇那么粗的电缆，又长又沉；接过光纤，弄过电气开关，也做过电厂管理软件。我尽量每件事都试一点，免得对干活的人遇到的难处没感觉，也好明白难在哪里、可以怎样改善。我不是坐在办公室等人来找，而是在现场主动问他们。

采访者了不起。我们聊聊最近上新闻的数据中心，很多人……

埃隆·马斯克对，热门话题。怎么交朋友、影响别人呢？大家说到数据中心，可是快要抄起干草叉了。不过要做 AI 就得有数据中心。

采访者我们先说地球上的。埃隆认为建数据中心的障碍会是有没有足够的芯片，实际上就是有没有足够的算力。现在我们有 Grok。OpenAI、Anthropic 起步时他都在最前头，那批人原本是他的人；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喜欢 OpenAI 了。

埃隆·马斯克我创办 OpenAI 时它是个开源、非营利组织，现在变成了闭源、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实体，和我创办它时正好相反。Anthropic 是七个离开 OpenAI 的人创办的，他们离开是因为不信任萨姆·奥特曼，而且有充分理由。他们公开说过，这不是秘密。所以实质上，Anthropic 是从 OpenAI 分出来的。

我或许一开始就该把 OpenAI 当成普通公司来创办，而不是非营利组织。但我以为这会是为全世界做的一件公益事业，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闭源的营利公司。

采访者你因为对方向失望而离开时，他们给过你所有权权益，你说不要，然后就走了。

埃隆·马斯克我不明白非营利组织怎么能有商业权益。我当时觉得这说不通。公司开始时几乎所有资金是我提供的，点子是我的，名字是我起的，关键人物是我招来的，我把我知道的全教给了他们。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采访者回到数据中心。你认为要让这些 AI 跑起来，就需要数据中心。有人想建，通常要两年半，可能得花 600 亿美元；建一吉瓦大概要五六百亿美元。给超大规模云商建数据中心、再租给它们的人，为了筹钱，不管是借款还是通过其他途径，至少需要有五年的长期租约。

采访者如果签五年租约，投 600 亿美元，一年可能收 120 亿美元租金。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自己建。我们的汽车、机器人、火箭等业务都需要算力，而且我们把这些环节都做在自己手里。自己用得上，就敢先建下来，即使手里没有别人的合同。

结果是我们的建好了，他们的还没有。我们有的四个月就建起来了，现在是八九个月。他们要两年半，我们八九个月。他们花 600 亿美元，我们花 350 亿。现在算力需求很大。有些人建好了中心，却没有电，开不起来。我们可以把算力租给他们，等到自己的 Grok 用得上再收回来。一年租金大概 500 亿美元。投了 350 亿，一年能收 500 亿。SpaceX 的收入就快大涨了。

埃隆·马斯克已经在大涨了。我记得今年从第二季度到第三季度，收入涨了 80% 以上。第三季度到第四季度具体多少，我说不准，大概 70% 左右。第四季度到明年第一季度，也许差不多。

要把大规模算力真正跑起来，难得不得了。很多投机者觉得，订一批 GPU，再给一家公司下一张建数据中心的订单，就等着收钱了。实际做起来极其困难。有个挺好笑的图，我想叫 José 梗。一个人在路上挖坑，八个人看着他挖。一个人做事，八个人围观。国内做事的 José 没多几个，实际做成的事也不会多。多几个人给 José 发订单，活儿不会因此做得更多。得多几个 José。我就想当那个 José。

SpaceX 想做的就是亲自干活。美国现在大规模扩建，并没有一下子多出来那么多能在现场把活干成的人，开采购订单的人倒多了很多。真正做工程的人被摊得太薄，所以到处都是建了一半的数据中心。就像花生酱抹得太薄，尝不出味道。SpaceX 不同，我们习惯做很难的实体工程，造大火箭、建大规模发射场。特斯拉也擅长大规模建设。要说造实体硬件，除中国以外，SpaceX 和特斯拉大概是世界上最强的两家公司。我都不知道第三家是谁。

埃隆·马斯克就算把中国算进去，我觉得特斯拉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强的。中国很厉害。Model Y 在中国是销量最高的电动车。

采访者你在中国教了他们很多。

埃隆·马斯克就像在亚洲打赢地面战争，出了名的难。但某种意义上我们做到了。Model Y 是中国卖得最好的车。想想这件事。中国的汽车公司真的非常厉害。

采访者福特那位去了一趟，说中国汽车的质量让他大吃一惊。

埃隆·马斯克中国很棒，我喜欢中国。去那里会受到启发。

采访者多数到中国建厂的人，得让中国方面在当地业务里占相当一部分股份。通常你只能持 49%。他们很希望特斯拉去，最后让我们持有 100%。

埃隆·马斯克是的，跟中国官员谈了好多年。政府里有人当面冲我喊，唾沫都飞出来了，说我们非得跟一个中国伙伴结婚。我说，我们还是个婴儿公司，小婴儿不能结婚。让婴儿走上婚礼过道，画面太滑稽了。他们说你们可不是婴儿。我说我们就是，年纪太小，不该结婚。最后他们说，好吧，我们修改法律，你们就能自己拥有工厂。

主要是我们要快速行动，快速做决定。凡事都要问别人能不能做，方向盘都不在自己手里，就很难创新。现在有自动驾驶，手倒是不用放在方向盘上了。以后这个比喻会说不通。

采访者SpaceX 的收入会增加很多。我记得去年是 150 亿或 160 亿美元，到今年，也就是 2026 年底，年化收入大约 1,000 亿美元。明年我们觉得会在 5,000 亿到 1 万亿美元之间。从 150 亿，到年化大约 1,000 亿，再到 5,000 亿至 1 万亿。这才刚开始。把数据中心租给对手有一点很妙，他们付给我们 500 亿，我们花了 350 亿建；租金现金进来了，中心还是我们的，等于白得了，对吗？

埃隆·马斯克呃，我是说……

采访者差不多吧。

埃隆·马斯克我来回应其中几点。按目前进度，12 月的收入折成年率会超过 1,000 亿美元。12 月已经很近了，我看得比较清楚。只要没发生什么自然灾害之类的事情，我们会达到这个目标。按明年的计划，我看明年 12 月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很可能超过 5,000 亿美元。

这只是我觉得会发生的事，不是承诺。这是我目前最好的估计。我想区分一下，承诺去做一件事，和估计一件事会发生，是两回事。我估计明年 12 月的 ARR 是 5,000 亿美元。我只是说 1 万亿美元并非完全不可能。它以前是不可能的，现在不再完全不可能了。概率可能也就 2% 左右吧。有意思的是，它不再是零，而且概率在随时间上升。

埃隆·马斯克用我这个生物神经网络来预测，数字超级智能对世界经济的影响大约是增加 20% 到 30%。这还没算机器人。我想，大概会增加 20% 到 30%，粗略说就是给世界经济增加 25 万亿美元，而且很快就会发生。

采访者全球经济是 130 万亿美元，你认为数字 AI 会让它增加 25% 到 30%？

埃隆·马斯克20% 到 30%，这是我的估计。要问我估计经济会增长多少，我想大概是 20% 到 30%，也可能更高。白领工作的生产力可能会翻倍。

采访者只算数字 AI，还没算实体。我们会在实体领域占主导。

埃隆·马斯克可以这样理解以机器人为形式的实体 AI：一个经济体的产出，大致是人口乘以平均每人的生产力。假如有个生产力很高的人形机器人，可以一天 24 小时、一周七天工作，每周就是 168 小时。不用度假、上厕所或者吃饭，动作也比人快。人可能一周工作 40 个小时，需要休息，动作没有机器人快。那可以预计，机器人平均每周的产出大约是人的五倍。我会把五倍当作对人形机器人的最低生产力预期。

以美国人口为例，在上学或者退休的约占一半。达到劳动年龄的人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在工作，或在做生产力很高的工作。剩下来，可能有大概 1.2 亿人，对商品和服务有净产出。要多少机器人能做到同样的生产力？我猜大概要 2,000 万到 3,000 万台，才能做到与美国相当的商品和服务产出。

采访者我们会造这些机器人。造机器人比造汽车便宜。

埃隆·马斯克初期我想差不多。时间久了，成本会低很多。

采访者一台成本 3 万美元，再降到 2 万。

埃隆·马斯克对。

采访者我们会出租还是出售，怎么做？现在有想法了吗？

埃隆·马斯克我想很可能出租。

采访者再说回数据中心。如果社区的人真的很反感，既然我们做这个这么赚钱，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你们的公共事业账单不会涨，我们来补贴，再拿 5,000 万美元给你们的学校和医院？有没有类似的计划？有没有去社区说，我们会帮你们，给你们更多工作？我们真的是一家创造就业的公司，没人像我们这样创造就业。我觉得我们这个行业没说清楚它能怎样给人带来好处。

埃隆·马斯克其实我觉得孟菲斯当地相当欢迎我们。奇怪的是，有数据中心的地方反而受欢迎，没有数据中心的地方才不喜欢，因为他们觉得会受害。孟菲斯因为 SpaceX 兴旺起来，餐馆坐满了，酒店也住满了。我们有时候给的工资是当地原有水平的两倍。

采访者为什么没人写这些？为什么没有这方面的报道？

埃隆·马斯克也有一些报道。我们还帮助了当地学校。县和市增加的税收很可观。也许受欢迎不受欢迎只是暂时的问题。数据中心确实带来了很多生意。跟镇上的人聊聊就知道，他们都感觉得到，生意很好。

采访者那就谈太空数据中心。把它放上去，人们就不用担心社区里出现数据中心了。对我们而言，放在太空还便宜些。每一代发上去，都比上一代更强。大家说还要十年，埃隆却说已经开始了。谷歌已经用我们替他们发射的一颗卫星测试过，试验有效。我们会在 2027 年或 2028 年开始往上放。多久才能产生影响？

埃隆·马斯克已经有人试过英伟达 GPU。我们发过一颗搭载英伟达 GPU 的卫星，最近也发了一颗搭载谷歌 TPU 的卫星。据我所知，它们在太空运行正常。我们预计会开始发射第一批和英伟达一起设计的 StarMind 计算机。我猜大概是明年第三季度。一开始慢些，可能到 2028 年达到相当大的规模，2029 年规模会非常大。

要做到每年一太瓦，或者哪怕每年 200 吉瓦，真的得去太空。在地面上要现实地达到这样的年度规模，电力不够。作为参照，美国平均用电功率刚超过 500 吉瓦，峰值供电能力大概是 1.2 太瓦。每年要做 200 吉瓦的 AI，就像每年把整个美国电网扩大 40%。根本做不到。

把太阳能板放进太空，基本一直有日照，面板也一直能对准太阳，不必斜着接受阳光。没有大气削弱光照，太阳能输出会多 30%。一直有太阳，没有季节变化，也不用撑过夜晚，电池组做得很小就够了。

一旦每吨入轨成本降下来，太空算力的成本会比地面低很多。星舰将是第一种完全可复用的火箭，把进入太空的成本降到百分之一，甚至更低。我想也许两三年内，每吨入轨比从加州空运到澳大利亚还便宜。

采访者NASA 说 2010 年入轨成本是每公斤 18,500 美元，因为火箭只能用一次。后来我们有了反复用的猎鹰 9 号，变成了大概 2,500 美元，后来到了 1,500。现在会降到 100 美元，或者 15 美元，或者〔此处数字未辨清〕。

埃隆·马斯克我想能把入轨成本降到每公斤不到 100 美元。

埃隆·马斯克得体会完全可复用有多重要。猎鹰 9 号的复用比例，我猜大概有 80%。助推器回来着陆，你们可能看过视频。装卫星的整流罩，也就是鼻锥，那两半用降落伞落到海里，我们也会再用。但上面级收不回来，每次都不能重飞。一个上面级的成本大概相当于一架中型喷气机。所以猎鹰 9 号每飞一次，成本下限就是一架中型喷气机。这已经比别的方案好多了。可如果每次坐飞机都得扔掉一架中型飞机，那大概不会有多少人坐飞机。你会说，还是开车吧。

星舰整个系统都按复用来设计，而且要复用得极快。发射塔的机械臂接住助推器和飞船，我们叫它们筷子，像《龙威小子》里宫城先生夹苍蝇，只是大得多。火箭本来就是塔臂放到发射台上，从那里起飞，回来又被同一双臂接住，再放回发射台。这就能很快再次使用。回到起飞的地方，已经很难再快了。原则上，巨大的超重型助推器能一小时复飞一次。

采访者一年发射一万次。

埃隆·马斯克最终可能更多。对，一小时不止一次。

采访者我小的时候，很少有火箭发射，人们会排队去看。现在能一小时一次，连报纸都不上了。

埃隆·马斯克这个还是值得看，真的很酷。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飞行物，也是人类造过推力最大的东西。起飞超过 5,000 吨，很快就直冲上去。差不多起飞五分钟后，那么大的助推器就会回来。不管怎样，它会下来。希望是以好的方式下来。成功未必有保证，但刺激绝对有保证。

采访者看它回到起飞的地方，太酷了。用筷子。

埃隆·马斯克看起来很疯狂。我第一次跟团队提这个办法，他们看我的样子就像我疯了。但我觉得能做到。从物理上讲，没有什么阻止它发生。比塔臂接住稍好一点的唯一办法，是直接落到原来的发射台上。但万一出错，就会损坏发射台，修起来很费事。用臂来接稍好些，出了问题也未必砸坏发射台。两种办法在时间上只差几分钟。更难的是接住飞船，比接住助推器难多了。

埃隆·马斯克飞船还有很多前人没做过的事。还没人做出真正可复用的轨道级隔热系统。航天飞机的隔热系统，两次飞行之间得修九个月。轨道器虽然回来，但每次都得扔掉外部主贮箱，那是整套东西附着的主要结构。轨道器回来了，隔热系统还是要翻修九个月，才能再次飞行。

所以还没人做过一套完全可复用的轨道隔热系统。这件事极难，我们做了差不多十年。我认为这可能是人类尝试解决过的最难的技术问题之一。团队非常有才华，努力了很久，能一次次迭代。还是回到迭代。航天飞机每次都载人，没法那样迭代，不能冒会死人的风险。星舰试飞时我们能冒很多风险，摸索完全复用隔热系统和整艘飞行器需要满足的物理条件。

我们已经好几次让飞船在外海精确软着陆。如果那里有一座塔，飞船就能被接住。它是按那里有一座塔来模拟降落的。现在要回到真正的塔，我们要非常确定一切能正常工作，免得砸了塔，或者碎片掉到人头上，那肯定会影响大家对我们的看法。我们希望有很高的把握，飞船是可靠的。我想终于到这个阶段了，可以用 42 号飞船试着让塔接一次。希望 42 是个好兆头，这个数字挺特别的。大约一周以后我们就会试。

采访者我们都为它加油。星舰打开了这一切。顺便说一下，我看过负责星舰的那个年轻人演讲。台下都是休闲西装、正装、白衬衣。他上来穿着工程靴、牛仔裤、格子衫，没刮胡子，头发老长，开口没几句就全是脏话。我心想，天哪，这就是我四十岁时的样子。真是个好家伙。他还骑摩托车。

采访者这才是打开局面的东西。埃隆做的事，刚听也许不明白，后来才恍然大悟，他可能一直都想到了。过去去太空要 18,000 美元，能去的是要保卫国家的政府，或者肯花 20 亿美元买一颗卫星、往一个地方播电视的公司。成本一下降，星链就成了可能。已经有 10,000 颗卫星，原先我以为会到 20,000 颗，现在他说会到 100,000 颗。为什么？我们原以为收入来自消费者、政府和企业，现在他认为智能体的需求会是原来想的许多倍。

埃隆·马斯克对。如果我没看错 Cloudflare 的说法，智能体的互联网流量已经超过人的流量。我印象里他们预测，五年后会达到人类流量的一千倍。我倒觉得，这还是低估了 AI 智能体产生的流量。

采访者一千倍，要几年？五年？

埃隆·马斯克是的。

采访者我们原来想，十年后星链能做 1 万亿美元收入，7,000 亿或 8,000 亿美元 EBITDA，值 14 万亿或 15 万亿美元。现在整个 SpaceX 还不到 2 万亿美元。那是其中一个机会。现在又在增加那么多卫星，还有太空数据中心，我们对星链能值多少的估计恐怕太保守了。

埃隆·马斯克按正常商业标准，星链收入增长得很快，已经是大规模了，还大致每年翻倍。我记得就在不久前，毛利率高、现金流为正，收入每年还能翻倍，就算了不起。AI 还要更快，有潜力每年增长一个数量级。

我刚说的一些事情听起来很疯狂，但我认为我们会做到。有时我对时间表乐观一点，但最后总会交付。我也不总是迟到。媒体会报道我迟到，从来不报道我提早。实际上我经常提早。他们忽略提早的时候，只登晚了的，于是看起来我总在拖，其实不是。我希望我的时间预测落在第 50 百分位，也就是大致有一半会猜错，一半会猜对。结果也差不多是这样。

现在天上有 11,000 颗卫星，主要是第二代。第三代刚开始发射，能力是第二代的十倍以上，我们还会发十倍数量的第三代。两三年吧，星链总带宽会是现在的一百倍。你问每吉比特每秒带宽能有多少收入，我觉得会很高。再问到底要传多少吉比特，那是很大的数字。AI 和机器人的需求远超人类，可能真的是一千倍。单是星链通信收入就会高得惊人。

埃隆·马斯克如果每年把 100 吉瓦 AI 算力送到太空，一吉瓦这样的算力值多少？就算降到 10 美元，也是一年 1 万亿美元。

采访者这是额外的。

埃隆·马斯克而且会累加。卫星不会凭空消失。每年会多出 1 万亿美元，一年一年叠上去。

采访者每五年……

埃隆·马斯克这是按 10 美元算。假如是 50 美元，就是 5 万亿美元。每年。

采访者电信公司靠手里的基础设施，怎么满足需求？假设他们拥有频谱，而频谱又是公共资源。当社会需要的容量远超过他们能提供的，政府为什么还允许现状继续？

埃隆·马斯克嗯……

采访者要不跳过这个问题？

埃隆·马斯克SpaceX 已经取得的频谱，足够我们往前走很远。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比传统电信商更好地用那些频谱，也可以收购那家电信公司，把频谱用得高效十倍。

采访者我们一直在考虑数据中心，也在想星链最终会从 10,000 颗到 100,000 颗。每隔五年换一批卫星，接替退轨卫星的新星容量是十倍。这样能提供相当大的容量。

埃隆·马斯克我们还看得到把卫星能力提升一个数量级的机会。第四代星链卫星的能力，我想会是第三代的十倍，尤其是远距离激光链路。现有链路大约每秒 100 吉比特，下一代会是每秒 10 太比特，提高一百倍。然后每颗装十条。

采访者时间有点紧了，还有几件事。人们在担心数据中心和 AI，中国人却不担心数据中心和电力太多。中国的电力差不多是我们的三倍。他们一年新增多少，300 吉比特？我们总共 550，他们一年加 300。〔现场说的是数据单位，上下文谈的是电力。〕

埃隆·马斯克我不确定那个数是不是稳态功率。确实一直在增加，但我觉得没那么高，应该低一点。总之数字很大。现在中国电力产出我想大概是美国的三倍，趋势是至少会到四倍。作为一阶近似，工业产能与电力产出成正比。

采访者那芯片呢，他们还落后。

埃隆·马斯克暂时如此。

采访者而且他们进步很快。

埃隆·马斯克对。

采访者多年前，SpaceX 有位高管跟我说，她觉得唯一能让我的孙辈不必说普通话的，就是 SpaceX。你相信吗？

埃隆·马斯克无论如何，学普通话也挺有意义。这是一门很有意思的语言。要从发电规模和数字智能用于经济活动的规模来看，我认为跟中国竞争的唯一办法，是把智能带到太空。在那里，每年可以增加几百吉瓦，甚至也许是一太瓦。

如果我们能每年向太空送去一太瓦的智能，而中国做不到，我们的经济产出就会超过中国。这当然是个极大的数。等于是每年送到太空的数字超级智能，所对应的功率是美国现在平均用电功率的两倍。美国平均用电是 500 吉瓦，一太瓦是 1,000 吉瓦。每年把一太瓦送上太空，就是每年送上相当于现在美国平均用电两倍的功率去跑数字超级智能。数字大得惊人。

采访者还有两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电、这么多芯片？什么需求会用上这么多智能、这么多电和芯片？

埃隆·马斯克听起来像个循环论证，数字超级智能的需求会来自数字超级智能。

采访者是医疗用途，还是……这是什么意思？

埃隆·马斯克超级智能会把人类所有需求充分满足，还有很大余量。人人都会有高收入，非常高的收入。人人都能得到比今天地球上最好的医疗还好的医疗。你想要一座城堡，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数字超级智能顺手就能给你造出来。把视角拉远一点，可以用一个文明能利用多少能量来看它发展到哪一步。

看看太阳系里还有多少增长空间。即便我们文明能利用的功率增加一百万倍，所用的还是远不到太阳能量的百万分之一。增长空间极大。地球上谁想要什么，早就能充分满足了。到了那一步，实际上就是数字超级智能为数字超级智能服务。

我们的经济在它看来会显得古旧，货币体系会像拿贝壳当钱。技术上说，以前确实有过这种事。以前也用发亮的金属做钱，给你一块发亮的银子，你再拿几块发亮的金子。为交易还得把这些亮闪闪的金属搬来搬去，很麻烦，带着金币银币也容易被抢。但以前就是这样付款的。远距离买东西想必极难，得把金银用船运过海，船沉了你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能拿手机给对方打个电话。

采访者我当然愿意一直跟你聊下去，会很有意思。但时间到了，只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等你像我一样 83 岁，希望人们怎么看你？你工作时间长得吓人，我想没人会光为了攒钱就像你这么工作。你最后持有的财富会被征很高的税，也有很多会进你的基金会。等你 83 岁，希望人们怎么看你？

埃隆·马斯克别人怎么看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不管人们怎么看，我希望实际情况是，我确实为推动文明向前作出了重大贡献。

采访者非常感谢你今天来。

埃隆·马斯克谢谢你，罗恩。